黑暗像一条湿冷的毯子,裹住林悠悠的全身。

她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夜灯的光被门板挡在外面,只留下一线极细的橘黄,从门缝底下爬进来,像一条沉默的蛇,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和心跳一个节奏。绳子勒进皮肉的位置湿漉漉的,她知道那是血,但在黑暗里看不见,反而更让人害怕。

林悠悠闭上眼睛,又睁开。

没有用。

黑暗是绝对的,像实体一样压在眼皮上。

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恐惧终于退了一点,至少不再发抖了。

她想,不能慌。慌没有用。得想清楚是怎么回事,想清楚该怎么办。

方媛把她关在这里。方媛给她喝了加了东西的汤。方媛用绳子把她绑在床上。

这些事实像石头一样沉在她脑子里,每一块都重得搬不动。

但方媛说不会伤害她。

方媛说只是想让她留在身边。方媛说那些话的时候在哭,声音在发抖,眼神碎得像裂开的玻璃。那不是坏人的眼神。那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去爱、只好把人锁起来的人的眼神。

林悠悠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潮湿的霉味。

这不是她自己的房间,也不是方媛的房间。这间屋子她没来过,大概是方媛租的另外一个地方,或者是什么闲置的房间。床很硬,床单粗糙,枕头上没有熟悉的味道。她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手腕试着又挣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

方媛绑得很紧,打的是死结。林悠悠小时候学过一阵子结绳,知道这种结越挣越紧,再挣下去绳子会嵌进肉里,伤到筋腱。她停下动作,手腕处火辣辣的疼,血珠子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床单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换了个方式,试着扭动腰上的绳子。那条绑得没那么紧,可能因为方媛怕勒坏她的内脏。林悠悠把腰往左边扭,绳子跟着移动了一点,又往右边扭,又多了一点空隙。反反复复扭了几十下,腰上的绳子终于松出了一个指节的距离。她把左手从腰侧穿过去,手指勾住绳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扯。绳结很紧,指甲抠在上面,断了一截,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没有停,把绳结的每一道弯都摸清楚了,然后挑最松的那一根,用力一拽。

绳子松了。腰能动了。

林悠悠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敢休息,立刻去解脚踝上的绳子。脚上的结比腰上的紧得多,她弯起身,把膝盖往胸口收,手指摸到脚踝处的绳结。黑暗里看不见,只能靠摸。她的指尖在绳子上来回摸索,摸到绳头,拽了一下,没动;又摸到另一根绳头,拽,还是没动。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床单上。她咬紧牙,把两个绳头并在一起,同时往两边扯。

绳子松了。

林悠悠几乎要哭出来。她把脚从绳圈里抽出来,腿麻得没有知觉,脚趾头冰凉。她不敢等,翻身坐起来,去解手腕上的绳子。这是最难的一道。手腕上的结打了三层,而且已经被血浸湿了,滑得抓不住。她试了好几次,手指打滑,绳结纹丝不动。她停下来喘气,想了想,把嘴唇咬破了,用牙齿去咬绳结。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她顾不上恶心,牙齿咬住绳头,手往反方向拽。一下,两下,三下。绳结动了,一点一点地松开来,最后一圈从手腕上滑落。林悠悠的两只手终于自由了。

她跪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腕上一圈青紫的勒痕,破了皮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她顾不上去看,伸手去摸床沿、摸床头柜、摸墙。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那盏小夜灯被方媛拿走了。她摸到墙壁,冰凉的,粗糙的,像是水泥墙面。顺着墙往前摸,摸到一个开关,按下去,没有反应——灯被关了,或者灯泡被拧掉了。

她蹲下来,顺着墙根往门的方向摸。地上很凉,光着的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她摸到门了。木门,很厚,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球形锁。她试着转了转,转不动——从外面锁上了。她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林悠悠靠在门上,闭上眼睛。出不去。门被锁了,窗户大概也被封了。方媛准备得很充分,不是临时起意。她大概想了很久,想了每一个细节,确保林悠悠跑不出去。

但方媛忘了一件事。

手机。

林悠悠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空的。她的包呢?她的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里面有钱包、钥匙,还有手机。方媛大概把包也拿走了。但林悠悠记得,她喝完汤之后,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沙发上了。方媛接住她的时候,没有去捡手机。那部手机,应该还在客厅的沙发上。

如果这里是方媛的另一个住处,那客厅在哪里?这间屋子有多大?方媛现在在哪里?在门外?还是回去了?

林悠悠蹲在门边,竖起耳朵听。外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空调的嗡嗡声都没有。她试着喊了一声:“方媛姐?”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没有人回答。

她又喊了一声,大了一点。还是没有回答。

林悠悠站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回床边。床单被她的血弄湿了一小块,摸上去黏糊糊的。她扯起床单的一角,缠在手腕上,绕了几圈,用牙齿咬住一端,另一端用右手拽紧,打了个结。粗糙的布条压住伤口,血止住了,但每动一下都疼。

她靠着床沿坐下来,抱着膝盖。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脑子开始转了。方媛不会一直把她关在这里。方媛会回来,会给她送吃的喝的,会跟她说话。那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说服方媛放她走,或者趁方媛开门的时候冲出去。

林悠悠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布条下面勒痕鼓起来,像一道隆起的伤疤。她想起方媛刚才的眼神,那种温柔的、悲伤的、碎成一片一片的眼神。那不是恨,是爱。爱得太深了,深到没有出口,只好用绳子把人绑住。

林悠悠突然觉得鼻子很酸。她不是怕,是心疼。心疼方媛,也心疼自己。她们本来可以是很好的朋友,可以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变老。但方媛选了最错的那条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黑暗里,清晰得像踩在心口上。林悠悠站起来,退到床的另一边,背靠着墙。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门开了。

方媛端着一盏灯走进来。不是那盏小夜灯,是一盏充电式的台灯,白光,照得整个房间白惨惨的。她的目光先落在床上——空荡荡的床单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绳子散落在一边。她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迅速扫视房间,看见林悠悠缩在墙角,光着脚,手腕上缠着带血的布条。

方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台灯,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方媛把台灯放在地上,关上了门。她没有锁。林悠悠注意到了。

“你挣开了。”方媛说。声音平静,但嘴角在抖。

林悠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方媛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很久。她的嘴唇干裂了,脸上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比林悠悠还要憔悴。

“你的手在流血。”方媛往前走了一步。

林悠悠往墙边缩了缩。

方媛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走。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摇摇欲坠。

“悠悠,”她说,“你别怕。我不会……我只是想给你包扎一下。手会感染的。”

林悠悠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发抖的手指。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方媛姐,你疼吗?”

方媛愣住了。

“你问谁?”

“问你。”林悠悠说,“你疼吗?”

方媛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那件深色的家居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悠悠,”她终于开口,声音碎成了好几瓣,“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问我疼不疼?”

林悠悠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坐在地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腕,血已经渗透了布条,在白布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因为你看起来好疼。”她说。

方媛的腿软了。她蹲下来,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整个人都在颤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叶子。台灯的光从地上照上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林悠悠看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不是害怕,是心疼。心疼这个人,心疼她把自己逼到了这一步。

过了很久,方媛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她看着林悠悠,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悠悠,你会原谅我吗?”

林悠悠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原谅,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方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那根散落的绳子,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她把绳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向门口。

“方媛姐。”林悠悠叫住她。

方媛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的手机在哪里?”

方媛沉默了很久,说:“你现在不需要这个东西。”

“方媛姐。”

“嗯。”

“你把门开着,好不好?”

方媛站在那里,背对着林悠悠,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她轻轻地摇了一下头,然后走出了房间。在离开前还不忘将林悠悠重新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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