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庆亲自带人逐箱开封称重。四十口大箱子里,有十三口箱子的封条被替换过,箱内银锭参差不齐,有的掺了铅块,有的干脆塞着石头。
林渊蹲在旁边,一笔一笔记下每口箱子的实际重量。
最终结果出来的时候,老于狠狠啐了一口,骂了一声娘。
八十万两赈灾银,实际剩余不到五十二万两。
路上方德归拢了六回,每回少一点。
加上沿途驿站偷运出去的银锭,差额接近二十八万两。
“方德这条线就动了二十八万两。”林渊合上册子,“淮南布政使周榕、庐州知府程远山的账,咱们还没算。”
霍庆蹲在银箱旁边,手指拈起一块铅锭,掂了掂,随手丢到一边。
“五十二万两,够吗?”
“够。”林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按地册数据,十一个县受灾总户数约一万两千户。就算打个折扣,实际受灾户数不低于九千户。每户按五两银发放,加上糙米折银,总共大概需要六到八万两。剩下的四十多万两用来修河堤、重建房屋、补种粮食,绰绰有余。”
霍庆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算得清楚。”
“不是我算得清楚。”
林渊面无表情,扯了扯嘴角,“是方德他们贪得太狠!八十万两拨下来,就算正经花,也根本花不完。赵崇报的数字本身就是虚高的,高出来的部分,就是他们留给自己的肥肉。”
这话说完,霍庆沉默了,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当天下午,林渊让霍庆的兵卒到庐州府城内外张贴告示,声明朝廷赈灾银已由护送兵马接管,重新按地册户数登记发放,每户赈银五两,另发糙米。告示上重重地盖了巡查使的印章和霍庆的护送校尉印。
两个印都不算大,但在方德跑了、刘方缩了的情况下,这两枚小印就是淮南灾区最大的官方权威。
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灾民从四面八方涌来。
发赈台还是原来的那个台子,粥棚还是原来的三个棚。但这一次,台后站的人变了。
林渊站在长台后面,面前摆着从府库抄来的地册数据、方德留下的核灾册、以及他自己记录的小册子。三本册子摊开,逐县对照。
霍庆的兵卒维持秩序,老于和李三站在台前,一个唱名,一个发银。
第一县合肥,地册总户数两千一百四十户。
来的不止六十户了。
一整天下来,合肥县到场登记的灾民有一千六百多户,其中大量是之前方德核灾时根本没登记过的村子。
林渊逐户核对身份、人口、田产损毁情况。
有些灾民拿不出任何凭证,户籍文书和地契都被大水冲走了。
林渊的处理办法很简单,让同村人互相作证。
三个以上同村人指认,即刻登记,当场发银。
“这不合规矩。”刘方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摇着扇子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你来发?”林渊头也不抬顶了回去。
刘方脸色一僵,冷哼一声把头缩了回去。
发赈持续了五天。
五天里,林渊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白天在台上核对数据发放银米,晚上在帐篷里对账,算每个县的缺口和余额。
他的左肩伤没好利索,后背的瘀痕开始发黄,脸上的痂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肉。
老于每天晚上给他换药,嘴上骂他不要命,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小心。
李三白天在发赈台前当差,晚上死死守在帐篷外面,谁来都不让进。
第三天的时候,一个老太太端了一碗粥走到台前。
“大人。”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碗端得颤颤巍巍,“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林渊愣了一下。
他确实忘了吃饭。这几天一直在忙,每天就着凉水啃两个干饼子,有时候连干饼子都忘了啃。
“这是您发的米,我熬的粥。”老太太把碗递过来,“您喝一口。”
林渊接过碗。
粥很稀,米粒数得清,但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
“好喝。”他说。
老太太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像风干的核桃壳。
“大人,您是好人。”
林渊握着碗,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算什么好人?他来淮南根本不是为了救灾民,是为了死!
他在发赈台上挨打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死得壮烈,怎么原地飞升成仙,哪里在乎过灾民的死活?
但灾民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有个从七品的京城小官,挨了毒打,差点被火活活烧死,浑身是伤还站在这里一碗一碗地给他们发命根子银粮。
林渊仰起头,把粥喝得干干净净,把空碗还给老太太。
“多谢。”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桌上的账册。
眼眶酸得厉害,但他咬着牙,没让任何人看见。
五天之后,发赈基本结束。
十一个县到场登记的灾民共计八千四百余户,发放赈银四万两千余两,糙米若干石。剩余银两封存于庐州城外临时粮仓内,由霍庆的兵卒看守,等朝廷派人接管。
林渊写好了一份奏折,详细列明淮南赈灾银的真实收支账目,从京城拨出八十万两,方德沿途贪墨约二十八万两,到淮南后实际用于赈灾约四万两千两。
折子最后附了六样东西:林渊实地核灾的小册子、八个县地册抄本、方德核灾册的副本、银箱清点记录、陶四的口供,以及二十三个村子灾民的联名签字画押。
“霍校尉。”林渊拿着折子找到霍庆,“你的兵卒里有没有绝对信得过的人,帮我把这份折子送回京城。不走官驿,走民间驿路。”
霍庆目光如炬,定定地看着他。
“你怕折子被截?”
“赵崇的人遍布官驿。这份折子走官驿的话,根本到不了大公主手上。”林渊语气笃定。
霍庆想了想,叫来老于。
“挑两个腿脚最快的死士,换便装,走小路。七天之内,必须把折子送到长安长乐宫!”
老于面色凝重,领命走了。
林渊站在营地门口,看着两个便装兵卒骑马消失在官道尽头,胸口那口浊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淮南的事,暂时算是收了尾。
至于方德跑到哪里去了,程远山会不会报复,赵崇接到消息后会怎么跳脚——
那都是回京城之后的事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小册子,忽然发现上面的一行字。
是他自己前几天写的:不急着死,先把事办了。
林渊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久,然后翻到下一页,提笔用力写下了一行新的:
事办完了,可以死了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启程回京那天上午,营地外面黑压压地围了两三百号灾民。
没人拦路,没人闹事。他们就站在官道两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林渊骑着那匹瘦马走过的时候,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然后第二个人跪了。第三个。第四个。
两三百人呼啦啦跪了一片,如同风吹倒的麦浪。
林渊彻底慌了。
“别跪!都别跪!”他猛地勒住马,急得脸都涨红了,声音嘶哑地大喊,“我是朝廷命官,做这些是本分!我是来求死的,不值得你们这样!”
没人站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跪在最前面,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凄厉嘶哑:“大人,您走好!”
林渊坐在马上,嘴巴张了又张,喉头剧烈滚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猛地一夹马腹,瘦马小跑起来,落荒而逃般把那些跪着的灾民甩在后面。
风狠狠地灌进他的眼睛里,刮得眼睛生疼。
他用力挥起袖子抹了一把脸,在心里破口大骂自己没出息。
骑出二里地之后,身后传来霍庆低沉的声音。
“哭了?”
“没有。”林渊头也不回,声音却带着浓浓的鼻音,“风沙大。”
霍庆没吭声,只是默默握紧了缰绳。
老于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淮南这水乡,哪来的风沙。”
李三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