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姓李的阿姨五十来岁，微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就面善。
她听说颜语的情况后，非但没有嫌弃，反而连连叹气：“小姑娘不容易啊……一个人在外面，身体还这样。”
她爽快地答应在卫生间加装扶手，还主动提出可以把门槛锯掉一小截，方便轮椅进出。
“我儿子以前打球摔伤过腿，坐过几个月轮椅，我知道那滋味，”李阿姨一边在合同上签字，一边说，“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远亲不如近邻嘛！”
签完合同，交了押金和第一个月房租，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老旧小区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水泥路上。
晚风吹过，带着点初春的凉意。
“总算搞定了！”若小珍长舒一口气，推着颜语的轮椅走出单元门，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这房东阿姨人真好。颜语，我们运气不错！”
颜语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树影上。
运气不错吗？
或许吧。
至少，有了个能安稳住下的地方。
不用再担心月底被赶出去，不用再摇着轮椅爬那老旧的楼梯。
只是胸口那隐隐的闷痛，像永不散去的阴云，时刻提醒着她——这副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走，我请你喝奶茶！”若小珍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庆祝我们找到新家！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听说特别好喝！”
不等颜语回答，她已经推着轮椅，轻快地朝小区门口走去。
那家奶茶店不大，装修是当下流行的ins风，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店员在柜台后忙碌。
“一杯芝士草莓，全糖，去冰。”若小珍凑到柜台前，声音雀跃，“颜语，你喝什么？他们家的招牌是芋泥波波，要不要试试？”
颜语对甜食没什么偏好，但看着若小珍亮晶晶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好，就那个吧。半糖，热的。”
“好嘞！”若小珍付了钱，推着颜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小区门口的街道，零星有行人走过。
街对面是一家便利店，亮着白惨惨的灯。
奶茶很快做好。若小珍把热的那杯推到颜语面前，自己捧着那杯粉红色的芝士草莓，满足地吸了一大口。
“唔——真好喝！”她眯起眼睛，脸颊因为满足微微鼓起，“草莓果肉好多，芝士也好浓郁！颜语你快尝尝你的！”
颜语接过那杯温热的芋泥波波。
纸杯握在手里，暖暖的。她低头，小心地吸了一口。
芋泥绵密，波波Q弹，半糖的甜度恰到好处，不会太腻。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暂时驱散了胸口的寒意。
“好喝吗？”若小珍凑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嗯，好喝。”颜语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若小珍看着她这个笑，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是吧！我就说这家好喝！以后我们经常来！”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捧着奶茶，一边小口小口地喝，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的搬家计划——哪些东西要打包，怎么装箱，要不要叫个车……
颜语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色里。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忘记了那些糟心事。
忘记了苏清寒冰冷的眼神，姜沐云那带着怜悯的优越感，还有这具随时可能崩溃的身体。
只是坐在这里，和唯一的朋友喝一杯热奶茶，听她说着琐碎温暖的计划。
真好啊。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对了颜语，”若小珍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给你看看这家店的评价，真的超级高！好多人推荐……”
她一边说，一边解锁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下一秒，她的动作顿住了。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然后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嘴唇抿得紧紧的，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怎么了？”颜语察觉不对劲，轻声问。
若小珍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微信朋友圈的界面。
最新一条动态，来自苏清寒。
发在十分钟前。
没有配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苏清寒和姜沐云并肩站在一家高档餐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霓虹流光溢彩。
照片里的苏清寒，少了几分平日的严肃，多了几分随性。
她微微侧身，手臂虚虚地环在姜沐云身后，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而姜沐云，穿着一条米白色的丝质长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她微微仰着脸，对着镜头笑得温柔又甜蜜，眼睛里像盛满了星光。
两个人靠得很近。
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照片拍得极好。
光影、构图、氛围，都恰到好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般配得不能再般配的璧人。
而照片下方，已经有一长串点赞和评论。
“哇！苏学姐和姜学姐同框了！太好看了吧！”
“这才叫天生一对！”
“恭喜恭喜！这是交往了吗？好快！”
……
那些评论，像一根根针，扎进颜语的眼睛里。
不，不是扎进她的眼睛。
是扎进这具身体原主残存的、破碎的心里。
颜语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纸杯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胸口那熟悉的闷痛，又来了。
“她什么意思啊！她跟姜沐云明明也还没交往吧！”若小珍终于找回了声音，气得声音都在抖，“这才几天？三天！她就把你甩了，转头就跟别人秀？还发朋友圈？她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发给你看的？！”
她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一把夺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戳着，像是要把那张照片戳穿。
“渣女！太过分了！颜语，你别看！我们不看！”
她说着，就要退出朋友圈。
“珍珍，”颜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
若小珍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颜语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一点难过的痕迹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目光空茫，像是透过那夜色，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没事。”她说。
“你怎么可能没事！”若小珍急得眼圈都红了，“她这样对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