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像死了一样靠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
银发散落在肩头和地面,混着干涸的血迹,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狰狞的裂口仍然张开着,边缘的皮肤微微外翻,正在自愈。
她的眼睛睁着,猩红色的瞳孔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不说话,不颤抖,不哭泣。
连呼吸都浅薄到几乎无法察觉,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温在缓慢地消散。
但她的意识深处,在那片曾经星光璀璨的虫巢网络中,她仍在尖叫。
回来!还有谁在吗!任何一个!
十年,数万只虫群,一瞬间全部消失,她不相信,她不敢相信。
好像……还有一个……
她的意识触碰到了一点微光,那点光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在距离她无限遥远的地方孤独地闪烁着。
有人回应了她。
有一个人还活着。
但那点微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熄灭了,就算有一个还活着,又有什么用呢?失去了虫群的虫母,在她眼中,自己已经和海中最底层的浮游生物没有任何区别。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她有些明白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虫巢可能会在某些灾难中毁灭,风暴,海啸,某只从未见过的深海巨兽——她都想过的,但她绝对没想到,会是这样,被自己昔日的失败品毁掉。
这些失败品每一个对她都有着难以想象的血海深仇,她不敢去想接下来的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命运,也许是折磨,生不如死……
但在这样的恐惧中,她意外地感受到了一丝……解脱?或者说……放松?
她将此解读为自己那已经悲痛欲绝的大脑做出的最后的自我防御。
但欺骗自己有什么用?她甚至觉得不如让自己在爆炸中跟虫群一起被毁灭。
至少那样的话,她就不用坐在这间冰冷的、陌生的船舱里,等待一群她曾经随手丢弃的存在来决定她的命运。
门被推开了。
埃拉没有抬头,她甚至没有兴趣看一眼来的人是谁,她正在琢磨一件事——在自己被痛晕过去之前,能不能做到咬舌自尽。
“你好,陛下”
声音清冷平淡,缺乏起伏。
“我是蛛罗,顾名思义,我是蜘蛛的娘化人形,由您在大概七年前创造”
埃拉没有回应,七年前——那是她培育工作最密集的一段时间,每周都有几十个个体被评估、分类,她怎么可能记得住每一个失败品的名字?
“我先说点好消息吧”蛛罗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您在今天刚刚创造出的那位完美的人形虫姬也被我们带上了船,目前依旧沉睡着”
埃拉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所以呢?”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她终于抬起头,站在面前的是那位黑发少女——之前在实验室中用蜘蛛足肢刺穿她腹部的那个,此刻她的足肢已经收回体内,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高挑,清瘦,面无表情,像是隔壁班的优等生。
但埃拉看到了她锁骨上的东西,左右各排列着三只小眼睛,有瞳孔,有虹膜,能眨动,此刻那六只眼睛正半闭着,显然也来自蜘蛛的基因。
“你想怎么样?打算怎么折磨我?”
“我没打算折磨您”蛛罗说。
“我的情感感官发育得不算完全,感受不太到仇恨这么极端的感情,我是来给您送食物的”
一块面包,一杯牛奶放在了埃拉面前的地板上。
埃拉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这种垃圾,我不吃,不如这样吧,你现在把你的头剁下来放在旁边给我,我就勉为其难吃几口”
“您是在——”
“滚”
这个字从埃拉嘴里迸出来的时候,带着她作为虫母的全部傲慢与暴戾。
她一脚踢出,直接踢翻了牛奶杯,白色的液体泼洒了一地,面包滚到了墙角。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如果不是自己的身体现在真的就只是一个脆弱的少女,她说什么也要把船上的所有人都杀干净,让这些本来就该死去的失败品迎来自己应得的命运。
对于她们,她只有一件事要道歉,那就是没有在她们被判定为失败品的那一瞬间就立刻杀了她们。
“害——”蛛罗发出了一个音节,蹲下身开始收拾。
“听我说,陛下,您可能忘记了,或者说,被删去了记忆,但毁灭虫岛这件事,是您要求我们做的”
房间里安静了。
“怎么可能!你把我当傻子吗!”
埃拉猛地站了起来,冲到了蛛罗的面前,然后停住了——因为她这才发现,这个黑发少女居然如此高挑,她必须仰着头才能与她对视。
“让我给您解释清楚吧”蛛罗低下头,金色的瞳孔与她对视,锁骨上的六只眼睛此刻全部睁开了。
“您意识到了,虫群似乎在侵蚀您的意志,所以您让我们这些失败品找到机会毁掉虫巢,那是您好多年前给我们的命令了”
埃拉的嘴唇在发抖。
“怎么可能!我!我是虫群唯一的主人!我的意志才不会被侵蚀!”
“您察觉不到的”蛛罗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您以为那是您自己的意志,但事实上,您只是成为了这个名叫虫巢意志中的一部分”
她一字一顿地说。
“那不是您的意志”
埃拉的身体僵硬了,那些深夜里她突然醒来、开始新一轮实验的时刻,那些她明明已经疲惫到极点、却仍然无法停止想要扩张虫群的冲动——那些事情,真的都是她“自己想要”的吗?
“不!不可能!”
她伸出手,用尽全力推在蛛罗的胸口上。
“滚!滚!滚出去!”
她把蛛罗推出了房间,猛地关上了门。
砰。
埃拉背靠着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她的眼睛睁着,盯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壁。
“那不是您的意志”
这句话在她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
她整个人还沉浸在刚刚的话中,像是被淹没在一片看不见边际的、黏稠的沼泽里,每一次试图挣扎,都只会陷得更深。
她不再是她自己?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她是虫母!她自己就是唯一的虫巢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