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的喉咙被掐住了。
不是锁链,不是绳子——是手指,五根修长的、指尖长出了粉色甲壳的手指,像五片锋利的刀刃,精准地扣在了她的气管上。
而其中一根手指的甲壳延伸出了一道细长的刃,刺进了她的脖颈。
不深。
刚刚好刺破皮肤,刚刚好抵在她的颈动脉上,
她能感觉到那道刀刃的尖端随着她的心跳微微颤动,每一次搏动都让刀刃在血管壁上轻轻敲一下,像是在提醒她——随时可以切开。
蝶翼的右手掐着她的脖子,将她的上半身从地上提了起来,埃拉被迫仰起头,银色的发丝垂落在身后,沾着血和灰尘的脸暴露在船舱晦暗的光线下。
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疼痛——那道刀刃刺入的深度甚至比不上一次抽血的刺痛——而是因为蝶翼的眼神。
那双跟她一模一样的猩红色瞳孔,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
“取消命令”
蝶翼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说“把玩具放下”。
她的拇指微微用力,将埃拉的下巴向上抬起,迫使她的喉咙暴露得更多,让那道刀刃抵得更紧。
“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她的嘴唇几乎贴着埃拉的鼻尖,每一个字都带着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
“好好想想,虫母陛下”
她的目光从埃拉的脸上慢慢滑下来,滑过她被血染红的银发,滑过她被锁链勒出伤痕的手腕,滑过她比之前纤细了不止一圈的腰身,滑过她半跪在地上的、被黑丝袜包裹的腿。
“你已经不是之前的身体了”
她的拇指在埃拉的颈动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根血管在她指尖下的跳动。
“现在的你啊——”
她的嘴唇弯起一个弧度。
“被杀了,可是真的会死的哦”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埃拉的头顶浇下来,浇灭了她胸腔里最后一丝挣扎的火焰。
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她一直在下意识忽略的事情——她的身体变了,从内到外,从上到下,每一个角落都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能在虫巢中横行无忌的虫母,她只是一个被锁链捆住的、手无缚鸡之力的——
少女。
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少女。
埃拉的嘴唇抽搐起来。
她的目光在蝶翼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能数清蝶翼睫毛上沾着的每一粒鳞粉,久到她能从那双猩红色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狼狈的、满脸血污的、恐惧到几乎扭曲的银发少女。
最终,她下了一个决心。
她的意识沉入了虫巢网络。
取消命令。
所有单位,停止移动。
那道指令发出的瞬间,她能感觉到网络中那些正在高速移动的信号点开始减速、停止、在原地徘徊,像是一群被突然切断了信号源的无人机。
然后她抬起头,用沙哑的、带着血丝的声音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掉了,碎成了哽咽和喘息。
“告诉我!”
她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放过虫巢!”
蝶翼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一层薄霜,美丽而冰冷。
“我要复仇”
她说。
“复仇啊,我早就说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执行完毕的事实。
“向你这个该死的造物主!”
她松开了掐着埃拉脖颈的手,转而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强迫她转过头。
“现在——”
她的手指插进埃拉被血黏成一团的银发中,用力地、几乎是将她的头颅拧向了一个方向。
“给我好好的看着!”
与此同时,她用另一只手拉开了房间中的窗户。
咸腥的海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令人不安的平静。
埃拉这才注意到——她所在的地方是一艘船的船舱。
不,不是“注意到”,是“确认了”,她之前被带进来的时候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隐约感觉到了轻微的摇晃,但那摇晃太微弱了,微弱到她的潜意识自动将其归类为“幻觉”。
但现在,窗户被拉开的那一刻,一切都清晰了。
她能看到船身的栏杆,能看到栏杆之外那片一望无际的海面,能看到海面上倒映的夕阳——以及夕阳下方,那座她一眼就能认出的虫巢。
她的虫巢。
那座用十年时间、用无数虫群的凝质、用她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堆砌起来的岛屿,此刻正静静地卧在海面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在它的周围——
空中,地上,甚至是海面之下,有超过数百、甚至上千的战斗用虫群正因为失去了命令而呆立着。
虫巢暴君们正在从虫巢的各个角落涌出,六条粗壮的肢体踏碎了沿途的一切障碍,它们那五米高的身躯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
飞虫们遮蔽了天空,它们的翅膀在夕阳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是一片正在移动的星云。
海面下的那些——那些专门为水下战斗培育的虫群——在深蓝色的海水中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迹,像是无数条正在加速的鱼雷。
然后,世界变成了白色。
强烈到刺眼的光芒从虫巢的方向爆发出来,那光芒不是从一个点扩散开的,而是从虫巢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甬道、每一面墙壁同时迸发出来的,像是虫巢的内部突然被塞进了一颗太阳。
光芒穿透了海面,穿透了天空,穿透了埃拉的瞳孔,在她的视网膜上灼烧出一片永恒的白。
紧接着是冲击波。
巨大的冲击波掀起了巨浪,那浪头不是从海面上推进的——它是从爆炸的中心点向四面八方炸开的,像是一朵由海水和火焰共同组成的、正在以超音速绽放的花。
船只开始剧烈摇晃,船舱内的杂物哗啦啦地倾倒一地,锁链被甩得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然后——
爆炸的声音才抵达。
但那声音对埃拉来说已经不存在了。
不是听不见——是她的意识根本没有分配给“听觉”这个频道。
她的全部注意力,她整个灵魂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沉浸在了虫巢网络中。
如果说,在她的感知中,虫巢网络原本像一片浩瀚的星空——她是中心那颗最亮的恒星,而她的每一只虫群都是一颗围绕她运转的行星,有的近,有的远,有的明亮,有的暗淡,但它们都在,都在那里,都在她的意识边缘闪烁着属于它们的光。
那么现在——
星空熄灭了。
那些行星,那些光点,那些她花了十年时间一颗一颗点亮的存在——
全部消失了。
它们不存在了。
一颗都没有剩下。
埃拉的眼角,时隔十年,渗出了泪水。
那道泪痕从她猩红色的眼角滑下来,穿过脸上的血污,滑过颧骨上被踹出的淤青,在下巴的弧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滴落。
她那双被锁链束缚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金属环在她的手腕上割出了更深的口子,血和泪混在一起,沿着指尖往下淌。
她的手向着窗户的方向伸去。
向着那片曾经是虫巢的海面伸去。
向着那朵正在缓缓升起的、由火焰和灰烬组成的蘑菇云伸去。
她的手指在空中颤抖着,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已经永远消失的东西。
她的嘴唇抽动了几下,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蝶翼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看着那道从血污中滑落的泪痕,看着那双失去了所有光芒的猩红色瞳孔。
“如何呢?”
她的声音从埃拉的头顶飘下来,轻柔得像是在问一个刚看完一场盛大烟花的观众。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