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门半开着,刚进门就会闻到一股药味混杂着血腥气。赵长风靠在草堆旁,脸色惨白,嘴唇却泛黑,显然毒还未完全退去。旁边还躺着一人,正是林七,气息弱得像随时都会断。
赵长风一见陆沉,忍着痛便要起身:“别去……”
陆沉皱眉:“去哪儿?”
“太守府……”赵长风喉头一阵滚动,竟咳出一口黑血来。
宁倾雪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只歪着头看两眼:“命倒挺硬。”
苏晚棠跟在后头,低声道:“他中的什么毒?”
“断魂散,不过他内力比旁人强些,扛到了现在。”宁倾雪说着抬了抬下巴,“二徒弟,给他喂半颗。”
谢衡闻言立即从袖中取出半颗药丸,掰开赵长风嘴喂了进去。
赵长风缓了口气,目光却仍死死盯着陆沉:“昨夜……城西破庙……是不是你?”
陆沉道:“是我。”
“那死的人呢?”
“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我面前自尽了。”
赵长风闻言,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哑声道:“果然……”
苏晚棠道:“你知道什么?”
赵长风没答,反而看向宁倾雪:“你是谁?”
“你快死了,还管我是谁?”宁倾雪笑眯眯道,“你只管说,我看看值不值得再救你半条命。”
赵长风盯了她一会儿,无奈道:“昨夜之前,六扇门就收到一封密报,说建康城里有人豢养死士,专替活人易容,仿人面,声线,笔迹都惟妙惟肖,连一些胎记都能做得八九不离十。”
陆沉眼神一沉:“所以破庙里那个我,不是巧合。”
“不是。”赵长风道,“有人在仿你。”
苏晚棠皱眉:“仿他做什么?栽赃,还是混淆视听?”
“都不是。”赵长风喘了口气,低声道,“是替换。”
这两个字一出,柴房里顿时静了。
宁倾雪却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陆沉盯着赵长风:“说清楚。”
“建康近一月,已有七个人失踪。”赵长风道,“不是寻常百姓,都是有身份、有旧识、平日里很难突然消失的人。可怪就怪在,他们失踪之后,身边人竟都说他们还在。”
谢衡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司马越不知何时已站到门边,淡淡接道,“人虽没了,可还有另一个他在外头走动,所以旁人察觉不出。”
赵长风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苏晚棠背后微微发凉:“太守是这样,陆惊寒也险些这样……那其余七人呢?”
“查不全。”赵长风道,“只查到三个,一个是盐行东家,一个是城门参军,还有一个……”他咽了口血沫,“是宫里派来建康传旨的中使。”
宁倾雪听到这里,眼底那点懒洋洋的笑意有些淡了。
“中使也能替?”她轻声道。
“能。”赵长风道,“所以我们今早才会来查佛堂。因为昨夜有人看见,那中使最后一次露面,就是跟太守一同来了这里。”
苏晚棠道:“你们一进佛堂就中了毒?”
“不是。”赵长风摇头,“我与林七进去时,香还没点。”
“哦?”宁倾雪扬眉。
“可尸体已经在了。”赵长风道,“六具,全毁了容。林七去查香案,我去翻最中间那具尸体,刚摸到他脖子后头的痣,房梁上就落下一点火星,香这才燃起来。”
陆沉道:“你看见点香的人了?”
“没看清。”赵长风声音越来越哑,“只听见有个女人,在上头笑。”
几人几乎同时看向宁倾雪。
宁倾雪顿时不乐意了:“都看我做什么,我若真在上头点香,你们还能醒来?”
赵长风却已没力气说别的,只断断续续道:“那女人声音很轻,像在逗孩子。她说……”
“说什么?”
“她说,‘你们六扇门总爱查些不该查的,既然来了,不如也留下做个香客。’”
谢衡皱眉:“六具尸体,加上你们两个,正好凑八个。”
“不错。”宁倾雪忽然道,“而且她知道赵长风会先去摸尸体,林七会先看香案。说明她不止认识他们,还很熟。”
苏晚棠听得心中一动:“六扇门里有内应?”
赵长风眼皮动了动,竟没否认。
陆沉冷声道:“是谁?”
“我不知道。”赵长风道,“我若知道,就不会躺在这儿了。”他顿了顿,突然死死抓住陆沉手腕,“可有一点我能确定。”
“什么?”
“他们真正要换的人,不是太守,也不是那几个失踪的人。”
陆沉眼神一凝:“是我?”
“是你。”赵长风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你三日前见过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建康的人。”
陆沉脸色终于变了。
苏晚棠立时转头:“谁?”
陆沉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我那日夜里,在乌衣巷尽头,看见了一个本该死了十年的人。”
“谁?”
“我师父。”
屋里谁都没说话。
连宁倾雪都挑了挑眉。
苏晚棠低声道:“你师父不是早死了?”
“是。”陆沉道,“十年前我亲手葬的。”
赵长风喘着气道:“所以他们要换掉你。因为只有你见过他,也只有你知道……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你师父。”
宁倾雪忽然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很轻,也很冷。
“原来如此。”
陆沉转头看她:“你又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为何假的太守不急着杀你,却急着拿铜鱼了。”宁倾雪慢悠悠道,“因为你若只是偷了东西,随时都能死。可你若见过不该见的人,便得先想法子把你换掉,再让另一个你继续活着。”
苏晚棠道:“这样一来,真正见过那人的陆沉没了,剩下那个假的,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对。”宁倾雪道,“到那时,别说乌衣巷里见过谁,便是说真太守还活着,旁人也只会信他,不会信鬼。”
赵长风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子时……别从正门进……地牢不在太守府下……在……”
“在哪儿?”陆沉猛地俯身。
赵长风嘴唇动了动,刚吐出一个“西”字,头便猛地一偏,再没了声息。
谢衡上前探了探鼻息,低声道:“还活着,只是又昏过去了。”
苏晚棠皱眉:“他说地牢不在太守府下,在西边?”
宁倾雪却已转身往外走:“走。”
陆沉道:“去哪儿?”
宁倾雪头也不回,“既然他说了个‘西’字,那太守府西侧那座挂着四品官袍的宅子,多半就是。”
司马越跟上两步:“现在便去?”
“现在不去,等他们子时请我们去?”宁倾雪哼了一声,“我最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
苏晚棠却没动:“等等。”
“又怎么了?”
“有件事不对。”苏晚棠盯着赵长风昏过去的脸,缓缓道,“他方才说,佛堂里本有六具尸体。可我们先前见到的,分明只有五个香客。”
谢衡脸色微变。
陆沉也一下反应过来。
五个。
从头到尾,他们看见的,都只是五个。
那少的那个呢?
屋外忽然传来“笃”的一声。
像是有人拿指节,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院中传来:
“不必找了。”
“第六个,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