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低头扫了一眼,冷笑道:“口气倒不小。”

苏晚棠却盯着那柄短刀:“刀是柳叶短刃,江南水路的人常用,出手的人落脚极轻,应该是个高手。”

“废话。”宁倾雪把短刀往桌上一丢,“不然敢往本姑娘脖子上招呼?”

谢衡已掠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回头道:“人已经走了。”

司马越忽然道:“不是一个人。”

“哦?”宁倾雪看向他。

“方才窗纸被破时,刀从东边进来,可瓦裂的声音在西边。”司马越淡淡道,“至少两个人,一个出手,一个断后。”

苏晚棠眯起眼:“来送信,不是来杀人?”

“不是不想杀,是杀不了。”宁倾雪笑道,“所以才退而求其次,想吓吓我。”

陆沉道:“你方才说还瞒了两件事,这才只说了一件。”

“你怎么比我徒弟还急。”宁倾雪叹了口气,“第二件么,也简单。”

“说。”

“这纸不是刚写的。”

陆沉拿起纸条看了看:“你看得出?”

“看不出字,还闻不出味?”宁倾雪伸手把纸条夺回来,在鼻尖前一晃,“墨里混了松烟和一点龙脑香,纸也是太守府惯用的官纸。可这纸边发脆,折痕里还藏了点灰,像是在香案底下压过许久。”

苏晚棠道:“有人早就写好了这张纸条,就等着现在送来?”

“对。”宁倾雪道,“也就是说,对方早料到铜鱼会落到我手里,或者说……”她看了陆沉一眼,“早料到你会把麻烦带到我这儿。”

陆沉脸一黑:“关我什么事?”

“你若昨夜不去太守府,今日怎会跑到佛堂,我又怎会被人拿刀指着?”宁倾雪说着,忽然伸手,“钱袋拿来。”

“做什么?”

“精神损失费。”

“你……”

苏晚棠一把抓住陆沉胳膊,道:“纸上写迟一刻,杀一人。指的是谁?”

“多半不是我。”宁倾雪道。

“为何?”

“我要是死了,铜鱼就不好找了。”她说得理所当然,“大抵会杀你们,或者杀外头那几个还没断气的。”

谢衡闻言,脸色微变:“六扇门那两人还活着?”

“活着。”宁倾雪道,“只是活得不大舒服。”

“在哪儿?”

“后院柴房。”

苏晚棠一怔:“你把人藏起来了?”

“那不然呢?”宁倾雪翻了个白眼,“丢院子里等官兵来抬?”

陆沉冷冷道:“你先前还说你不救。”

“我是不想救。”宁倾雪道,“可他们若死得太早,麻烦还是会落到我头上。我只是把他们拖去柴房,顺手喂了半颗药,能不能醒看命。”

谢衡立时道:“我去看看。”

“回来。”宁倾雪叫住他,“你一个半吊子装什么神医。”

谢衡脚下一顿,竟真停住了。

苏晚棠瞥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此人拜师才半日,骨头已比从前软了许多。

司马越道:“子时之前交铜鱼,说明他们不敢现在动手。”

“不错。”宁倾雪点了点头,“天还没黑,城里眼线太多,真要在白日里大开杀戒,假的那个不好收场。可一到子时,宵禁一起,死几个人便容易多了。”

陆沉道:“那就别等子时,先下手为强。”

“你要杀去太守府?”宁倾雪看着他,笑得古怪,“就凭你?”

“再加上你们。”

“我可没说要去。”宁倾雪一屁股坐回桌上,“本姑娘夜里要睡觉的好不好。”

陆沉冷笑:“刚才谁收了三个徒弟,总得教点真本事吧?”

“本事可以明日再教。”

司马越忽然开口:“你会去的。”

宁倾雪抬眼:“这么笃定?”

“因为纸条既送到了这儿,就说明他们还不知道那半枚铜鱼在谁手里。”司马越道,“你若不去,他们便会一边等,一边查。查到最后,佛堂、柴房、那几个捕头,还有我们几个,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苏晚棠接道:“而你最怕麻烦。”

“错。”宁倾雪竖起一根手指,“我最怕的是别人碰我东西。”

“铜鱼也是你的东西?”

“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

陆惊寒听得太阳穴直跳,偏偏一时竟无话可驳。

谢衡忽然低声道:“师父,若真太守死在佛堂,假太守又另有来路,那铜鱼开的地牢里关的,恐怕就不是普通犯人了。”

屋中一静。

宁倾雪看了他一眼,笑道:“二徒弟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

苏晚棠缓缓道:“所以他们急着要回铜鱼,不只是怕我们查出真假太守,更怕我们打开地牢。”

“正是。”宁倾雪跳下桌子,“现在问题来了,今晚咱们是去交东西,还是去开门?”

陆沉几乎想也不想:“开门。”

苏晚棠道:“若是有埋伏呢?”

“那便先交东西,引他们动。”司马越道。

谢衡道:“可真的交出去,咱们手里便没了筹码。”

宁倾雪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们都错了。”

“哪里错了?”陆沉皱眉。

“谁说咱们只有半块铜鱼?”宁倾雪说着,抬手在发间一摸,竟又摸出一枚一模一样的半块铜牌。

这一下,连司马越眼神都变了。

苏晚棠失声道:“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宁倾雪笑眯眯地看向司马越:“顺手。”

司马越沉默了一瞬:“你……”

陆沉终于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声。

谢衡却像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似是生怕自己身上也突然间少点什么。

苏晚棠盯着那两枚半铜鱼,喃喃道:“这么说,地牢现在就能开了。”

“开是能开。”宁倾雪把两半铜鱼一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又随手分开,“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假的那个既然急着让我们交东西,那说明地牢里的人,多半还没死。”

陆沉眼神一凝:“你想救人?”

“我想看看,是什么人值这么大阵仗。”

司马越道:“子时是个局。”

“我知道。”宁倾雪道,“所以才要去。”

苏晚棠皱眉:“你方才还说不去。”

“我变卦了,不行么?”宁倾雪看着他,“当师父的,哪有被徒弟看透的理。”

谢衡立时拱手:“师父英明。”

陆沉冷笑:“你这句倒接得快。”

宁倾雪摆了摆手:“行了,现下离子时还差几个时辰,先做三件事。”

“哪三件?”苏晚棠问。

“第一,去柴房,把那两捕头弄醒一个,我有话问。”

“第二?”

“第二,陆沉把昨夜太守府后院的路给我画出来,像井,树,还有狗洞这些,一个都别漏。”

陆沉嘴角一抽:“谁会记狗洞?”

“你不是挺会捡东西么。”

“……”

“第三,”宁倾雪转头看向司马越,“你跟我出去一趟。”

司马越道:“去哪儿?”

“隔壁。”

“太守府?”

“不是。”宁倾雪冲他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不是说我家隔壁就是太守府么。那太守府隔壁,自然也该有别的人家。我突然很好奇,假的这位大人,平日里都跟谁做邻居。”

苏晚棠心中一动:“你怀疑太守府旁边还有人接应?”

“不是怀疑。”宁倾雪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是我今早翻墙回来时,瞧见西侧小院里晾着一件官袍。”

“官袍?”谢衡一怔。

“绯色,四品。”宁倾雪道,“可建康城里,照规矩不该有第二个四品官住在太守府旁边。”

陆沉道:“你先前为何不说?”

“你们问了么?”宁倾雪反问。

这话堵得陆沉额角青筋都跳了一下。

苏晚棠却已听明白了:“有人在太守府旁另设了一处宅子,平日不挂牌匾,不走正门,却能与太守府暗中相通。”

“聪明。”宁倾雪赞了一句,“所以今夜未必要从太守府进。”

司马越道:“从隔壁下手?”

“对。”宁倾雪道,“子时之前,咱们先去摸摸那处宅子。若能找到地牢入口最好,找不到……”她晃了晃手里的两半铜鱼,“那就等子时,请他们自己来给咱们带路。”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咳嗽声。

几人几乎同时转头。

谢衡最先冲出去,片刻后在院中喝道:“人醒了!”

宁倾雪提起裙摆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陆惊寒一眼。

“你也来。”

“做什么?”

“那人醒来后喊的第一个名字,是你。”

陆沉脸色微变:“谁?”

宁倾雪笑意淡了些,一字一句道:

“赵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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