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倾雪却像半点不意外,托着腮道:“继续说呀,我最爱听这种鬼故事。”

陆沉冷冷瞥她一眼:“那人跟我生得一模一样,他见了我,只说一句‘今夜子时,莫去太守府’,随后就自尽了。”

苏晚棠倒吸一口凉气:“自尽?”

“嗯。”陆沉道,“很干脆。”

“然后你还是去了。”宁倾雪道。

“我若不去,今日大抵还蒙在鼓里。”

“然后你就偷走了铜牌?”司马越问。

“不是偷,是捡。”陆沉道,“我进太守府时,后院已经死了三个,真的太守印也不见了,只在地上捡到这半块铜牌。”

宁倾雪啧了一声:“你们这些人,偷就是偷,装什么斯文。”

谢衡站在旁边,有些忍俊不禁,却又只能强行板着个脸。

苏晚棠道:“等等。佛堂里那几个香客,也死了半个时辰。若是有人先来找过你,没找到,索性下毒灭口,那香炉里的毒岂不是早该要了他们的命?”

宁倾雪笑眯眯地看着他:“总算有个脑子转得快的。”

陆沉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宁倾雪从桌上跳下来,慢悠悠走到门口,“那些香客,不是被毒死的。”

“不是毒死的?”谢云衡一怔。

“香有毒不假。”宁倾雪道,“那是给后头来查的人备的。真正死在这佛堂里的,是另一拨人。”

司马越眯起眼:“你是说,香客先死,尸体却被另一拨人掉包了?”

“差不多。”宁倾雪点了点头,“那几个都是被人一掌震碎心脉而死。出手的人力道收得巧,外头看不出伤,若不是我观察过尸体,还真容易被糊弄过去。”

陆沉道:“你检查过尸体?”

“我不查,难不成你来?”宁倾雪白了他一眼,“何况我还顺手摸了摸他们的脸。”

苏晚棠听出不对:“脸怎么了?”

“被毁过。”宁倾雪道,“不是刀砍,也不是火烧,先拿药水泡,然后用细针一点点扎烂的。五官轮廓全糊了,远看还能像个人,近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会儿。

宁倾雪接着道,“把人摆成香客模样,再点上毒香。后头若有仵作、捕快、或者像你们这种多管闲事的闯进来,先被香熏得头晕眼花,再一看几具脸都烂了的尸体,多半只当是寻常命案,谁还会细查身份?”

苏晚棠缓缓道:“可你刚才说,其中一个是真太守。”

“是呀。”宁倾雪笑道,“就坐在最前头那个胖和尚旁边,穿灰衣,手里还捏着佛珠,看着最不起眼。”

陆沉脸色一变:“你怎么认出来的?”

“手。”宁倾雪伸出自己的小手,比划了一下,“那人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指甲修得很干净,掌心却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左手小指内侧还有一圈压痕,像是常年戴扳指留下来的。一个来上香的普通人,可养不出这种手。”

“这也能看出来?”谢衡忍不住道。

“废话。”宁倾雪道,“我又不像某些人。”说罢有意无意地瞟了陆沉一眼,引得后者冷哼一声。

苏晚棠道:“那其他几人呢?”

宁倾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也都不是普通人。”

“有谁?”

“有都水曹的主簿,太守府账房,城门校尉,还有一个,”她顿了顿,“应该是宫里的人。”

陆沉一怔:“宫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就得问那个假太守了。”宁倾雪摊了摊手,“不过有一点我倒想明白了。”

“什么?”

“真的太守不是被随手杀掉的。”宁倾雪道,“这几个人凑在一处,显然是在私下见面。能让太守、主簿、账房、校尉,外加一个宫里的人同时出现在这破佛堂里,说明他们手里握着的东西,怕是比一条命还重。”

司马越忽然道:“账册。”

几人同时看向他。

司马越面无表情:“若是假太守要顶替身份,最麻烦的不是官印,也不是脸,而是太守府里这么多年的人情往来、银钱出入、地牢往来记录。这些东西若落在别人手里,假的就永远是假的。”

苏晚棠低声道:“所以这几个人,是来交东西的。”

“或者是来交换。”宁倾雪接道,“结果有人先动了手,把该死的全杀了,再把尸体摆好,毁了容,等着后头不知情的人一头撞进毒香里。”

陆沉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你方才说,死在佛堂里的是另一拨人。那后头中毒的,又是谁?”

宁倾雪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猜。”

“别卖关子。”

“好吧。”宁倾雪叹了口气,像是很给面子,“今早最先来查这佛堂的,不是官府,是六扇门的两名银牌捕头。”

苏晚棠脸色骤变:“赵长风和林七?”

“呦,你认识呀。”宁倾雪道,“可惜,认识也没用,他们进门没多久就中了香毒,才走到院里便倒了。后来又来了三个衙役,抬人的时候吸进去不少,这会儿多半陆沉道:“你为何不救?”

“我为什么要救?”宁倾雪反问,“我又不认识他们。何况我一露面,今天来的就不是司马越了,而是整座建康城的官兵。”

他们都沉默了,她说得一点不错。

谢衡忽然道:“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因为你们已经卷进来了。”宁倾雪笑着看向陆沉,“尤其是你。你昨夜从太守府捡了半块铜牌,今早又跑来佛堂。现在不管真凶是谁,多半都觉得你知道点什么。”

陆沉冷声道:“我本来就知道一点。”

“比如?”

“比如昨夜后院那三具尸体里,有一具不是人。”

宁倾雪眨了眨眼:“哦?”

“是人皮。”陆沉缓缓道,“有人把一张完整的人皮套在木架上,远看像尸体,近看才能看出不对。”

苏晚棠背后顿时一凉:“所以你昨夜见到的三具尸体,其实未必真是三具?”

“不错。”陆沉道,“我当时刚翻进院子,便听见有人过来,只来得及抓走铜牌。如今看来,那是有人故意留给我看的。”

司马越淡淡道:“有人想让你相信,真的太守死在太守府。”

“可真正的尸体却在佛堂。”苏晚棠接道。

“也未必。”宁倾雪忽然笑了笑,“你们怎么知道,佛堂里这个,就一定是真尸体?”

几人心头同时一跳。

陆沉盯着她:“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也没多少。”宁倾雪伸出两根手指,“就两件。”

“说。”

“第一,那位‘真太守’虽然脸被毁了,可他脖子后头有颗黑痣。”

“然后呢?”

“假的那个也有。”

屋中空气像是陡然凉了下来。

苏晚棠盯着她:“你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宁倾雪歪着头,笑得有些古怪,“这建康城里,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止一个假太守。”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像是瓦片被人踩裂了一角。

谢衡反应最快,猛地转身看向房顶,厉声道:“谁!”

下一瞬,一柄细如柳叶的短刀破窗而入,直取宁倾雪咽喉。

宁倾雪头也不回,抬手一夹,竟用两根手指稳稳夹住刀锋。

刀柄上,系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她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竟慢慢淡了。

陆沉皱眉:“写了什么?”

宁倾雪把纸条一翻,丢到桌上。

上头只有八个字:

子时之前,交出铜鱼。

迟一刻,杀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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