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和三年,建康城中。

宁倾雪蹲坐在佛堂房梁上,神情有些懒散。

她可不是来这儿拜佛的。

只是她路过这条街时,正巧看见两个行迹古怪的人一前一后进了佛堂,后头巷口里还闪过一截黑影,像是有人在暗中盯着。她刚出山离开父亲不久,对于这种藏头露尾的戏码有着天然的好奇,便顺手翻上了墙头,又从窗外悄无声息掠进了佛堂。

本来只是想找个高处坐着,看他们到底唱的哪一出。谁知这一看,倒真看出了点东西。

若放在前世,她绝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蹲在这种地方,看一群古人装神弄鬼。

她前世是个物理系刚毕业的男大学生。

无数个日夜里拼命地找工作,经常熬夜到很晚。直到有一天照例凌晨睡下再醒来时,却已经不是原来的身体。起初那几年,她也不是没崩溃过。

一个活了二十来岁的男人,突然变成一个肤白貌美的少女,换谁来都不可能一下便接受得了的。这里有江湖,有门派,也有功法秘籍。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接受自己是穿进了一个活生生的武侠世界。

不过后来她慢慢的习惯了。

习惯了要穿女性的衣裙,也渐渐习惯了以一个女子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偶尔在某些时候,她还会清楚记得,自己最初并不属于这里。

不过,她这一世的命,其实是极好的。

她父亲宁照尘,魔门宗师级人物,江湖上能和他过招的人一只手也数的过来。

旁人每提到这个名字,第一反应大概率是害怕。可宁倾雪知道,那都只是对外人。对她,宁照尘几乎纵容得没边。她想学武,他便亲自手把手教;她想胡闹,他也多半由着;她要什么,他便给什么。

至于为何会如此,她也清楚的很。

母亲沈秋素死得早。当年宁照尘给了她一部功法,沈秋素修炼之后却意外走火入魔,等他回来时为时已晚。自那以后,宁照尘便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她。由此愧疚便化作溺爱落到了这唯一的女儿身上。

佛堂里,宁倾雪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了不远处一个白衣男子鼓着的钱袋上。

她心念轻轻一动,便听见底下那青衫男子慢悠悠开了口:

“陆兄,昨天夜里,你是不是偷偷溜出去了?”

旁边则是一个生的膀大腰圆的青衣男子。

“苏晚棠!你小子跟踪我?”

苏晚棠摊了摊手:“陆兄此言差矣,只是你昨日白天的举动太反常了。”

“你看到了什么?”

“另一个陆沉。”

“怎么可能?”陆沉闻听此言,正要追问,怎料一阵微风拂过,腰下空落落的。

钱袋没了。

“追!”苏晚棠反应极快,扒开眼前拥挤的人群,目光锁定在一个白色的身影上。

陆沉连忙跟上,那道身影似是对周遭地形熟悉的很,七拐八绕下径直钻进一个小巷,随即便消失不见。

两人追进巷子里,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不大的佛堂,堂前几个香客,有男有女。

两人正四处张望着,突然被一声清冷的声音打断:“贫尼多嘴问一句,两位施主在找什么?”

“要你管!”陆沉刚丢了钱袋烦心得很,“我们来上香的不行啊。”

佛堂天花板上突然跳下一人,两人定睛一看竟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左右的少女。

“喂!我说你这小女娃在天花板上作甚,装神弄鬼扮个老尼姑的声音就想吓唬我们了?”

前面几个香客倒稳的很,身后那么大响动也无动于衷,就像是真正的佛教徒。

那女子倒也没生气,只是笑着说:“我叫宁倾雪,你们两个要不要拜我为师呀?”说着,右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个钱袋,正是陆惊寒的。

陆沉刚要伸手去夺,怎知宁倾雪反应极快,两人只觉得一阵风吹过,她竟又回到了房梁上,丢下一个挑衅的眼神。

陆沉正要一跃而起,却被苏晚棠一把按下:“陆兄,这女娃子有古怪。”

“什么古怪?”陆惊寒皱眉。

“昨夜假扮陆沉的是你吧?”

那女子还未回话,陆沉道:“不可能,我跟这女娃的体型就对不上,你昨夜定是看走眼了。”

“你很聪明。”宁倾雪在房梁上翘着二郎腿,不知何时左手拿着个酒壶抿了一口,“不过你的酒并不好喝。”

苏晚棠脸色微变,下意识的摸了下腰间,空的。

“你还发现了什么?”宁倾雪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些香客,已经死了有半个时辰。”暗中角落里走出一人,黑衣,左臂衣袖像是空了一截。

“呦!这不是‘三只手’谢衡吗,稀客。”宁倾雪略带夸张地说着还把手中的酒壶丢给他。

谢衡喝了一口,道:“还行。”

“要不这样,你们三个一起拜我为师吧。”

“好!”苏晚棠上前一步,竟真的跪下行了拜师礼,看的一旁两人面面相觑。

宁倾雪拍手笑道:“好极,另外两位等什么呢,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话音刚落,苏晚棠和陆沉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谢衡眼神中掠过一丝惊讶:“是你干的吗?”

“你猜猜看你为什么还能站着。”宁倾雪反问。

“酒里被你临时下了解药,旁边这些香客也不是你杀的。”谢衡突然上前,跪下:“徒弟谢云衡,拜见师父。”

“你也不笨,只是有人抢先了,你就当二徒弟吧。”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和苏晚棠几乎同时醒来,发现自己竟躺在软榻上,掀开帘子,屏风后一女子弹着琴,琴音悠扬,伴随着一旁燃着的香炉冒出的缕缕青烟,像一幅画。

那女子余光瞥见两人醒了,轻声朝外喊:“阿衡。”

外头男子应了声,刚一进门,榻上两人吓了一跳:这谢衡跟变了个人似的,一袭白衣,右手袖管卷起带着些水渍,像是洗衣洗到一半的样子。

“师兄。”谢衡对着榻上人拱手。

榻上两人又是一愣神,宁倾雪站起身来,走到塌前,刚要解释,“谁,出来!”

话音刚落,软榻带着帘子竟往天花板砸去,榻上两人反应也不慢,连忙从榻上翻下身去。塌下寒光一闪,径直朝宁倾雪面门刺去,旁边的谢云衡先动了,空落落的左衣袖竟像活过来似的夹杂着气劲迎上去。

“砰!”气劲相交,谢衡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落地时连吐了三口血。

宁倾雪目光一凝,一道轻飘飘的掌风直击那人胸口。怎料那人却突然不动了,宁倾雪连忙收掌,掌风部分余力落到墙上,竟出现个深达数寸的凹坑。

“喂!你到底打不打?”

“我打不过你。”那男子淡淡道。

“那你还来。”

“我只是来讨一样东西。”说罢,他看了一眼陆惊寒。

陆沉看着那人:“你早该死了,不是吗,司马越。”

“有人救了我,我醒来时便出现在城西破庙里,救我的人也是你。”

苏晚棠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说有两个他。”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宁倾雪。

她却摊了摊手:“不是我,但我知道一件事,现在的建康太守是假的。”

陆沉脸色一沉:“你再说一遍。”

宁倾雪眨了眨眼:“我说,现在的建康太守是假的。”

苏晚棠皱眉:“你如何知道?”

“真的那个,三日前就死了。”宁倾雪说着,顺手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弹给谢衡,“二徒弟,吃了,别一会儿真的死了。”

谢衡接过吞下,抹去唇边血迹,竟还不忘拱手:“谢师父。”

司马越盯着宁倾雪:“你进过太守府偷东西?”

“什么叫偷。”宁倾雪不满,“小孩子进邻居家里玩,怎么能叫偷。”

“邻居?”

“隔壁就是太守府,不信你现在出去看看。”

陆沉冷笑:“那偷我的钱袋,也是玩喽?”

“是呀。”宁倾雪说着,随手把钱袋丢回去,“不过还有一个原因,你比较笨,不然我为什么偏偏偷你的,不偷他的?”

陆沉闻言冷哼一声。

司马越一步上前:“那块铜牌呢?”

“果然是这个。”宁倾雪坐到桌上,晃着腿,“我就知道。”

陆沉盯着她:“在你手里?”

“在呀。”

“拿来。”

“你叫我拿我就拿?那我这个师父岂不是很没面子。”

苏晚棠忽然道:“那铜牌到底是什么?”

司马越沉声道:“太守府地牢的钥匙,只不过不是寻常锁,是铜鱼双合,缺一不可。”

“另一半在你手里?”苏晚棠问。

司马越摇头:“原本在真的太守手里。”

宁倾雪笑眯眯地接话:“如今在假的手里。”

屋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陆沉缓缓道:“所以,有人先杀了真的太守,再找人冒名顶替,还把你从鬼门关里捞出来,替他做事?”

“我没替他做事。”司马越淡淡道,“我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有人让我来找陆沉,拿回铜牌。”

“你信了?”

“我不信。”司马越看着他,“但你昨夜确实去过城西破庙。”

陆沉没否认。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昨夜反常,就是为了这个?”

陆沉沉默片刻,道:“我在破庙里见到一个人。”

“谁?”

“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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