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的法师从怀里掏出一支笔,笔尖既不是羽毛也不是金属,像是某种有韧性的玻璃,细得像针。他蹲下身在墙前的空地上开始绘制符号。
不,那些符号不是写在地上的,它们是漂浮于空中的,笔尖划过的地方正留下一道淡淡的蓝色光痕,那光痕悬浮在地面之上,而地面只是用来校准位置的坐标,好让符号的状态连贯。
姬方向也蹲了下来,从袖子里掏出几样东西。
姜越认出了其中一样。
月光石。
就是那个刺客留下的东西,那几颗被充好魔力的宝石。她还以为这些东西应该已经另做处理,没想到姬方向却直接带在了身上。
姬方向把那颗月光石放在圆阵的中心。年长的法师看了那颗石头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没有多问。
两人开始同时书写。
姬方向的动作没有年长的法师那么优雅,但速度上却丝毫不慢,没有犹豫也没有错漏。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动,蓝色的光痕从指尖流出,和年长的法师画的符号交织在一起,渐渐铺满了那片空地。
姜越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些符号一点点成形。
它们很美。
不是那种对称的、规整的美,而是一种流动的、像活物一样的美。每一笔都带着某种节奏,像是在呼吸而有了心跳。她盯着那些符号,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所触动。
自己好像能看懂,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不是理解,是……感知。她能感觉到那些符号在“说”什么。这一个代表“开”,那一个代表“通”,这一个代表“稳”,那一个代表“连”。
它们不是在描述什么,而是在命令什么。
她试着在脑海里跟着那些符号的轨迹勾画,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抬起……
“王都来的贵族女士。”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她。
姜越回过神来,看见卫团长站在她面前。
在其身后是已经准备好的车队。马车排成一列,马匹抬着蹄子,车轮被仔细检查过。民兵们站在车旁,装备齐整,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焦躁,而是一种像拉满的弓弦般的紧张与兴奋。
商人们也在,带着他们的伙计和空车。先前还有几个伙计散漫的在玩牌,现在则鼻青脸肿的径直站着。
所有人都配好了武器。姬方向的要求被严格执行了。
但卫团长不是来汇报这些的。
他站在姜越面前,表情严肃。
“很感谢你对我的救助。”他说,声音很低,像是照顾到了姜越的心情,“但是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会十分危险。”
他看着姜越的眼睛。
“希望您能不要一同前往了。”
姜越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但又不知如何。
因为自己并没有反驳的理由。
她确实柔弱。不会打架,不会用武器,跑不快也跳不高。如果发生危险,她只会是拖后腿的那一个。
她应该点头。应该答应留下来。应该在营地里等着,等他们回来,然后听他们讲述关外发生了什么。
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姜越低下了头。
但她的身体没有动。
“卫团长。”
姬方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正擦着自己的手,清理上面因仪式而染上的蓝色痕迹。那些痕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像碎掉的星光。
“你还是别劝她了。小孩子只有真的落到无人帮助的境地的时候才会知错。”
他抬起头,看了姜越一眼。
“你让他们早早避开,他们反而会嫌你碍事。”
姜越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害羞,是生气。
“我就要去!”
她对着姬方向喊了出来,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大到后方车队中都有人看了她一眼。
姬方向两手一摊,朝卫团长耸了耸肩。
“你看吧。”
卫团长看了看姬方向,又看了看姜越。
他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要不是你说这些话,这位贵族小姐估计就不去了……
但卫团长只是叹了口气,朝姬方向行了个礼,转身走回车队。
姜越站在原地,还喘着粗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出那句话。也许是真的想去,也许是不想在姬方向面前认输,也许是……
姜越摸了摸自己内侧口袋中的那个小瓶,呼吸平静了下来
她没有再想,转身快步走向那辆旅行马车,掀开帘子坐了进去。
姬方向跟在她后面,慢悠悠地上了车。
“生气了?”他问。
姜越没有回答,把脸转向窗外。
姬方向打了个哈欠。
在车队前方,那道高墙开始了变化。
原本光滑如镜的墙面此刻在营地内侧的这一片区域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抖动起来,晕散出了波纹。
波纹向外扩散,一圈套着一圈,这使得原本被反射的景色变得扭曲,天空和树木被揉成一团模糊的颜色,而等到那些颜色渐渐褪去,这一小处墙面变成了一片柔和的白色
车队向着这片白色驶去,没有异样的感觉。没有震动,没有声响,甚至连温度都没有变化,只是毫无阻碍的穿过。
姜越掀开帘子,看见两边的墙面是灰色而光滑得,像被水冲刷过的卵石。其内部十分宽阔,足以容纳边境小城中最高的钟楼。
通道中是有光的,从上方来,是一片幽白色的光,来源不明。通道的地面是平坦的整体,向前一直延伸到另一端,消失在同样泛着波纹的尽头。
除了姜越十分激动的观察着这一切,其他人并没有多少感慨,只是稍微观察了一下通道内部一切正常后便继续前进。
大约走了八十米。
通道的尽头越来越近,那层波纹像水面一样晃动,看起来十分轻薄,却并不透露出其背后的任何事物。
车队穿过了那层波纹。
然后,所有人都闻到了那个味道。
腐败。
浓重的、几乎呈现实体的腐败气味。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像一层湿透的裹尸布捂住了口鼻。姜越本能地捂住嘴,胃里翻涌了一下,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车队停了。
不是有人下令停止,而是所有人的无意为之。
因为当看见通道外的景象时,连原本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带队去驻军地的卫团长都愣在了马上。
姜越从马车里探出头。
她看见了。
在原本和关内的关口营地类似的地方……那些木屋,那些棚子,那些马厩,以及特意开阔的空地……此刻全都堆满了东西。
黑红色的,散乱的,层层叠叠。
不需要仔细辨认,就能看出那是什么。
是人的身体。
几乎没有完整的人,是曾经为人的碎块,这里一只手,那里一条腿,更多的则是血肉模糊。它们堆在一起,像被什么人……或者什么怪物随意丢弃的垃圾。有些已经开始腐烂,表面泛着暗绿色的光泽,那是已孵化的虫蝇。有些已经干瘪,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
姜越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听见有人开始呕吐。是商队里的一个伙计,弯着腰趴在车边,把早饭全吐了出来。没有人笑话他,因为其他人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卫团长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握着缰绳,指节发白。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但却有愤怒,只是不知向谁发泄。
姬方向站在马车旁,看着那片惨状。
他没有呕吐,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看着,如此直视许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
姜越听见了。
她不知道姬方向指的是什么,是为什么没有人向关内送信,还是为什么那两名法师不愿意打开关口。
但她此刻已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