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不知要说些什么，对于同类的死亡，人们天生有着敏锐的感知。马匹们显得焦躁，垂着头低鸣，像是被周遭腐败的气味压得喘不过气。
姜越在马车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外面同行人的背影，僵硬而沉默，像一排被钉住的木桩。
然后姬方向走了下来。
他踩着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土，先转身走到高墙出口前抬手画了一个手势。动作十足的利落熟练，显然并没有被周遭的恐怖场面所影响。
通道出口那层白色的光膜颤动了一下，然后像水面的涟漪一样向内收缩，其范围越加缩小，直至最后化作一个光点消失。
高墙又变回了过往的常态。
光滑而完整，反射着血污腐败的画面。
做完这一应当的保险，姬方向转身面对这支才刚出发就已犹豫不前的队伍。
姬方向以最大的音量质问，令人心中一凛：
“你们在害怕什么？！”
没有人回答。
“侵略者越残暴，就越说明他们想要看到我们恐惧！”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那些攥紧的拳头，那些发抖的肩膀。
“愤怒也可以，失去理智也可以！但如果不想这种事继续发生，我们都要做好觉悟！”
姜越坐在车里听着姬方向所说的话，此刻她却想起了姜莱。
对于觉悟会是什么，姜越还并不清楚。但她却想，那应该是姐姐多年以来一直拥有的东西。
姬方向说完向前走到了卫团长身边。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离这儿最近的关外城镇在哪？我们先往那里去。”
卫团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着气，稍稍松开握的发白的指节，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往南三里。”他的语气压抑，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字，“有一个村子。再往南五里是镇子，驻军地也在那附近。”
“好。”姬方向拍了拍马脖子，“出发。”
卫团长勒转马头，朝车队喊了一声：“走了！”
那声音在这片死寂里像一记鞭子抽在僵住的人身上。马车夫们回过神来握紧了缰绳；民兵们攥紧武器迈开步子。商人们则缩进车厢里，不敢再看外面。
车队开始向前。
人们默契的没有谈论那些零碎的尸块。
姜越坐在车里把帘子拉好，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显然止不住的颤动。她把手按在衣襟内侧，按在那个小瓶子上，好让自己冷静一下。
马车碾过了许多细碎的东西，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掀开帘子去看。
车队走远了。
这片关口营地，或者说这片堆尸场重新安静下来。有风穿过空置的木屋，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声响。
这寂静并未持续多久，便被另一种声音打断了。
有人在说话，是活人的声音。
“哎呀妈呀，可算搬完了！”
一个蓝色长发的女人把肩上的东西往堆尸场里一扔，那东西落地的声音很沉，带着湿漉漉的闷响，像是装满了水的袋子砸在石板上。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腰肢扭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累死了累死了！副会长绝对是故意整我们的！”
她身边站着一个黄色短发的男人，看起来比她高半个头，胸前绑着一把大剑，剑柄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他正把肩上扛着的东西卸下来，那也是一捆东西，用粗麻绳捆着，扎得结结实实，像乡下的农夫捆柴禾一样。
虽然捆住的是人的肢体。
那些东西散落一地的时候，有许多面目模糊的头颅滚到一边，男女老少一应俱全，有些还比较新鲜，有些正在膨大的过程中，还有些已经干瘪下去。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用脚把那些头颅踢回尸堆里，动作随意得像在踢一块挡路的石头。
“杰洛，你说句话嘛！”蓝发女人蹲在地上，两只手托着腮，一脸不满地看着他，“就我一个人在说，很无聊诶。”
杰洛瞥了她一眼，终于开口了：“巴莉娅，还不是怪你。”
“怪我？”巴莉娅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怪我什么？”
“在攻略这个营地的时候杀上头了。”杰洛把巨剑从胸前解下来，扛在肩上，“那个营长NPC可是提前和我们公会串通好的，你居然还是一刀砍过去。”
巴莉娅歪了歪头：“啊……那个事啊。”
“不然我们怎么会被罚来干这种苦差事。”杰洛朝那堆碎块努了努嘴，“搬运垃圾，来回十几趟。你数过没有？光这一趟我们就扛了几十个。”
巴莉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嘻嘻笑了：“那也不能全怪我啊。说是要刷技能熟练度这事，还是你先跟我提的呢。”
杰洛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看，都是因为这样，副会长才要你跟我一起受罚呗。”巴莉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咱俩是共犯，谁也别觉得谁麻烦吧？”
杰洛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明明我只说杀一半就够了。切。”
杰洛转身走向那堆碎块，像是要检查什么。巴莉娅站在后面，看着他走进那片黑红色的区域，脚踩在那些分辨不出部位的东西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你发什么神经？”她喊，“那边臭死了！”
杰洛没有理她。他在那堆碎块里走了几步，蹲下来，捡起什么东西看了看又扔掉。然后又走了几步，蹲下来，再看。
巴莉娅在外面等着，开始不耐烦了，两只手叉着腰，以脚尖点地，原地转圈。
过了好一会儿，杰洛终于走了出来。巴莉娅捂着鼻子，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杰洛，今晚你别想上我床。”巴莉娅一脸认真地宣布。
“呵。”杰洛斜了她一眼，“你这满脑子只想着滚床单的痴女，连有外人从这儿出来了都看不出吗？”
他把巨剑从肩上卸下，正握在手里。
巴莉娅愣了一下：“外人？从这里面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高墙，又看了看四周的密林，一脸困惑。
“这里面不都只有死人吗？”
“我是说墙里面。”杰洛伸手指向那面高墙，又指了指地面，“你自己看。”
巴莉娅顺着他指的方向低下头。
地面上确实有痕迹。车轮碾过的印子，从泥土的颜色来看十分新鲜。一直向着密林延伸。
“在那些垃圾里我还看见了马粪，新鲜的，说明他们在这里至少也待过一会儿。”
巴莉娅蹲下来，沿着那些痕迹往前走了几步，嘴里念念有词：
“一匹马……一辆车……两匹马……两辆车……”
她站起来，转过身，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哇，估计有几十人呢！”
杰洛没有接话，只是把巨剑往肩上一扛，朝密林的方向迈了一步。
“等等等等。”巴莉娅拦住他，“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回去和副会长报告？”
“哼。”杰洛头也没回，“等我们回去报告，再赶过来，你觉得还来得及吗？”
杰洛指去了某个方向。
“看这个走向，他们是往雀网公会控制的那个NPC据点去的。等我们和副会长说完，他们估计已经被雀网的人全给解决了。”
巴莉娅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更为兴奋了。
“嘻嘻，杰洛，我懂我懂。”
她双手摸向腰间的两把短剑，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在原地跳了一下。
“就由咱们俩先把他们解决了吧！”
她咯咯地笑起来，声音清脆得像碎掉的玻璃。
“正好人家的鬼灵舞步还没练满级呢。要是那车队里面有等级高一点的NPC，应该就能练满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杰洛已经先一步跳进了密林。
“哎呀！”巴莉娅跺了跺脚，“杰洛！别抢跑啊！”
她跟着跃入林中，动作轻快得像一阵风。两道人影在枝叶间闪了几下，就消失在了深处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