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宁静。

秋艺云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她握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艺云。”

终于,谭欣的声音传了过来。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戏谑和慵懒的调子,而是透着一股冷冽的清醒,仿佛手术刀划开皮肤前的冰冷触感。

“我在你家楼下。”

秋艺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远处高耸的写字楼,那是林雨晨公司的方向,而谭欣……

“你……”秋艺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你怎么来了?不是约了晚上见面吗?”

“改地方了。”谭欣的回答简短有力,不容置喙,“有些话,隔着电话说不清楚。而且,我觉得你现在可能需要一杯酒,或者……一个拥抱。”

秋艺云闭上了眼睛。谭欣总是这样,像一阵抓不住的风,霸道地侵入她的生活,在她最脆弱、最摇摆不定的时候,精准地击中她的软肋。

“我现在……不在家。”秋艺云撒了个谎,声音有些颤抖。

“我知道。”谭欣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你在林雨晨公司楼下吧?刚和她谈完‘人生’,对吗?”

秋艺云猛地睁开眼,一种被窥视的恐慌感油然而生。

“你跟踪我?”

“别把我想得那么无聊。”谭欣的声音冷了下来,“只是你的定位一直开着,以前为了方便找你设的,忘了关而已。怎么,现在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

信任。

这个词像是一块巨石压在秋艺云的心头。她想起林雨晨那句“你只能在我和她之间选一个”,又想起谭欣此刻就在她那个冷清的“家”里等着。

她就像是被夹在两块巨大的磨盘中间,稍微一动,就是粉身碎骨。

“欣,我累了。”秋艺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真的,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吃个肯德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谭欣没有纠缠,干脆得让人心慌,“那我等你。不管多晚。”

电话挂断了。

秋艺云握着手机,站在初冬的夜风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哪怕只是今晚去哪里过夜,都是一次无声的站队。

……

另一边,城市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教室窗外。

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秋湘怡看着面前那道解不开的数学题,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可思路就像是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这里。”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握着一支黑色的水笔,在她的辅助线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秦伶黎靠得很近,近到秋湘怡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好闻的墨香。

“辅助线做在这里,用相似三角形去证,会简单很多。”秦伶黎的声音很轻,就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秋湘怡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她慌乱地点点头:“哦……哦,我知道了。”

秦伶黎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侧过头,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

“湘怡。”

“嗯?”秋湘怡不敢看她,假装在研究那道题。

“刚才苏小以跟你说什么了?”

秋湘怡的手指一僵。

“没……没什么啊,就是聊了聊成绩。”她试图蒙混过关。

秦伶黎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她没有拆穿,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秋湘怡的头发。

“不管她说了什么,或者是以后会有谁来找我,或者是你要去哪里。”秦伶黎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只要你不推开我,我就一直在。”

秋湘怡猛地抬起头,撞进了秦伶黎深邃的眸子里。

那一刻,所有的焦虑、不安,还有对未来的迷茫,仿佛都被这一句话抚平了。

“班长……”秋湘怡小声嘟囔着,眼眶有些发热,“你这样说话,好像我们要生离死别一样。”

秦伶黎笑了,那是她少有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像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春风。

“傻瓜。”她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拿起笔在秋湘怡的草稿纸上写下公式,“快做题,这道题讲完还有两道。”

秋湘怡看着那个公式,又看了看身边认真刷题的秦伶黎,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虽然表姐那边是一团乱麻,虽然苏小以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虽然未来充满了未知。

但至少此刻,她的身边是秦伶黎。

这就够了。

“喂,班长,这步为什么等于根号三啊?”

“笨,看这里,特殊角……”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段青涩而坚定的时光伴奏。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秋艺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了地铁站。

她拒绝了谭欣的邀请真的买了肯德基。

她去了江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开始吃汉堡。

她需要一点时间,哪怕只有几个小时,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时间。去吹吹风,去看看这城市的灯火,去想清楚,她秋艺云,到底想要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雨晨发来的消息:

「别想太多,早点休息。」

紧接着是谭欣的消息:

「跟别的女人玩够了,也抽空让我玩玩。」

江边的风比市区里大得多,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冷得有些刺骨。

秋艺云咬了一口汉堡,汉堡已经凉了,面包软塌塌地贴在掌心,里面的肉排也失了温度。她嚼了两下,味同嚼蜡,却还是机械地吞咽着。

她其实不饿。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一个人待着的借口。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两条消息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两道天平,哪边都没有更重。

她没有回复林雨晨,也没有回复谭欣。

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对岸的写字楼灯火通明,一格一格亮着的窗户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还在加班,又有多少人像她一样,站在某个角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秋艺云把汉堡的包装纸团成一团,捏在手里,用力到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想起刚认识谭欣的种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秋艺云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某次酒后模糊的亲吻,也许是某次争吵后谭欣把她堵在墙角,也许是那些“我只是开玩笑”的试探慢慢变成了理所当然的越界。

谭欣从不说爱,也从不问秋艺云爱不爱她。她只是不断地、不断地侵入,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直到秋艺云分不清这究竟是友谊、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而林雨晨是后来出现的。

干净、体面、克制。林雨晨从不越界,从不强迫,甚至从不主动提起谭欣。

她只是安静地出现在秋艺云的生活里,请她吃饭,陪她散步,在她说起工作上的烦心事时认真听着,偶尔给出几句恰到好处的建议。

秋艺云知道林雨晨想要什么。林雨晨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所有的心思都写在里面,却偏偏一个字都不肯说。

“你只能在我和她之间选一个。”

今晚林雨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语气是平静的。那是一种把自尊放在刀刃上、任人宰割的平静。

秋艺云把脸埋进膝盖里。

风从江面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刚响过。

秦伶黎把最后一道题的步骤写完,笔帽扣上,转头看向秋湘怡。

秋湘怡正低着头,对着草稿纸上那行公式发呆。她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扇子,微微颤着。

“还没看懂?”秦伶黎问。

“看懂了。”秋湘怡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在想别的事情。”

秦伶黎没有追问,只是把她的练习本拿过来,翻到下一页,用笔尖点了点:“那做这道,巩固一下。”

秋湘怡哀嚎了一声:“班长,你知不知道你很残忍?”

“嗯,知道。”秦伶黎面不改色,“但我更知道你下周小测验不想考砸。”

秋湘怡瘪了瘪嘴,认命地拿起笔。

做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看了秦伶黎一眼。

秦伶黎正在做自己的卷子,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神情很专注,笔尖在试卷上匀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思索片刻,眉心会微微蹙起,很快又舒展开。

秋湘怡忽然想起下午苏小以说的话。

“班长对你真是无微不至。”

苏小以靠在走廊的栏杆上,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成绩太差了,不过我会努力的,不会拖你们的后腿。”秋湘怡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苏小以笑了一下,那种笑让秋湘怡不太舒服,像是大人看穿了小孩拙劣的谎言。

“说什么傻话呢湘湘,我们都不会在意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苏小以耸了耸肩,“就是提醒你一下,要注意休息,学习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秋湘怡不知道苏小以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她跟苏小以不算熟,只是同班同学,偶尔说几句话的交情。苏小以突然跑来跟她说这些,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湘怡。”

秦伶黎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啊?”

“辅助线画歪了。”

秋湘怡低头一看,果然,她发呆的时候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完全偏离了该在的位置。

“哦……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拿橡皮去擦,用力过猛,纸被蹭出了一个洞。

秋湘怡看着那个洞,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明明秦伶黎就在身边,明明下午那些话只是苏小以随口说的,可她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秦伶黎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草稿纸抽走,换了一张新的,然后把自己写好的步骤推过来。

“照着抄一遍,就会了。”

秋湘怡看着那行熟悉的字迹,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忽然鼻子一酸。

“班长。”

“嗯?”

“你以后……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话一出口,秋湘怡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蠢了,蠢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期待什么答案。

秦伶黎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试卷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笔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秋湘怡。

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声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朦朦胧胧地传过来。

“会。”秦伶黎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秋湘怡愣了一下。

“但是有一个前提。”秦伶黎继续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要先对我好。”

秋湘怡张了张嘴,想说“我当然对你好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突然意识到,秦伶黎说的“好”,和自己以为的“好”,也许不是同一个意思。

“做题吧。”秦伶黎没有等她回答,重新拿起笔,转回去继续写卷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再发呆的话,今天的任务做不完,我会留你加时。”

秋湘怡“哦”了一声,低下头,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跳得很快。

她把秦伶黎写的步骤抄到新的草稿纸上,一笔一画,模仿着秦伶黎的字迹。

写到一半,她在步骤旁边的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好”字。

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她不确定秦伶黎会不会看到,也不确定这个“好”到底承诺了什么。

但写下来的那一刻,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

江边的风渐渐小了,夜色愈发浓重。

秋艺云终于站起来,把揉成一团的包装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身上的灰。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谭欣发来的一条语音。她没有点开,只是看了一眼转写的文字:

「我在江边,看到你了。」

秋艺云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四下张望。

江边的步道很长,路灯一盏一盏延伸到远处。散步的人已经很少了,只有零星的几个夜跑者从身边经过。

她没有看到谭欣。

但谭欣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也许是车里,也许是某个长椅上,也许是步道上方的观景台。

秋艺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今晚我想一个人。明天我去找你。」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推倒了什么。

消息显示已读。

谭欣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话框里弹出一个字:

「好。」

没有追问,没有嘲讽,甚至没有那个常用的“玩”字。

只是一个“好”。

秋艺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江边步道。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她不知道谭欣此刻是不是正站在某个暗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也不知道林雨晨今晚会不会等她回消息等到睡着。

她只知道,今晚她终于做出了第一个选择。

不是选谭欣,也不是选林雨晨。

是选自己。

哪怕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

地铁上人很少,秋艺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耳机塞进耳朵里,随便点开了一首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次是林雨晨: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好。」

列车驶出站台,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光与影交替闪过她的脸。

秋艺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的手渐渐暖了过来。

而城市的另一边,教室里的灯还亮着。

秋湘怡终于做完了最后一道题,趴在桌上哀嚎:“班长你是魔鬼吗?说好的两道呢?这都四道了!”

秦伶黎面不改色地把她的练习本收过来检查:“我说的是讲完两道还有两道,没毛病。”

“……你数学这么好,怎么不去学中文呢?”

“学中文浪费了。”秦伶黎一边检查一边淡淡地说,“我学数学才能精确地把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秋湘怡:“…………”

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尖红得发烫。

秦伶黎检查完最后一步,把本子合上,轻轻推回去。

“全对。”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进步很大。”

秋湘怡从胳膊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她。

秦伶黎正低头收拾桌面,把笔一支一支插进笔袋里,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班长。”秋湘怡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明天……还能教我做题吗?”

秦伶黎拉上笔袋的拉链,转过头看她。

秋湘怡的头发被压得有点乱,额前碎发翘起来几根,脸颊因为趴着而泛着薄薄的红。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了一小片碎掉的星空。

秦伶黎看了她两秒,伸手把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拨到一边。

“可以。”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秋湘怡的额头,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

秋湘怡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了几片,在夜空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窗台上。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她们两个还坐在原位。

秦伶黎背上书包,站起来,朝秋湘怡伸出手。

“走吧,送你回去。”

秋湘怡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秦伶黎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起来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度。

她用力一拉,把秋湘怡从椅子上拽起来。

“明天记得把错题本带上,我给你圈几道重点。”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下次苏小以再跟你说什么,可以直接来问我。”

秋湘怡的脚步顿了一下。

秦伶黎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没有别的意思。”秦伶黎的声音从前边传来,平静得像在讲一道数学题,“只是觉得,有些话当面说,比猜来猜去省时间。”

秋湘怡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苏小以说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秦伶黎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而已。

“班长。”秋湘怡小声说。

“嗯?”

“那个‘好’字……你看到了吗?”

秦伶黎没有回答。

但秋湘怡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紧了一点。

走廊的尽头是楼梯,声控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秋湘怡看着那个交叠的影子,脑海中多了些莫名的东西,暖暖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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