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姐店里来了个新客人,想学卡牌,我多教了一会儿。”林悠悠换鞋进屋,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她今天穿了那件浅粉色的伊布T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坐下来的动作带起一阵风,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飘过来,是方媛上周帮她洗的那批衣服留下的。
方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重新落在手机屏幕上。“吃过没?锅里给你留了饭。”
“吃过了,苏姐叫的外卖。”林悠悠往后靠了靠,沙发软软的,整个人陷进去,舒服得想闭眼。“方媛姐,我跟你说个事。今天苏姐问我,要不要参加下个月的 比 赛。就是区域锦标赛,正规的那种。”
方媛放下手机,转过身看着她。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兴奋,又有一点不确定,像一只想往外跑又怕被骂的小动物。“你想去吗?”方媛问。
林悠悠咬着嘴唇想了想:“想去。但是 比 赛要打两天,得住酒店。而且报名费也不便宜……”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方媛打断她,“我借你。”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悠悠连忙摆手,“我是说,我怕打不好。比 赛的水平比上次那个表演赛高多了,参加的都是职业选手和半职业选手。我这种半路出家的,去了可能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方媛看着她,没说话。她太了解林悠悠了。这个人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会先想到最坏的结果,先把所有的失败理由列出来,把自己说服了,然后就不去了。以前就是这样。想换工作,想了好久,最后说“可能不适应新环境”,就没换。想学画画,买了全套工具,最后说“画得不好看”,就搁在角落里落灰。想去旅游,做了半个月攻略,最后说“一个人没意思”,就没去。
但这次不一样。方媛能从她眼睛里看出来,她是真的想去。只是需要一个人推她一把。
“悠悠,”方媛说,“你上次打表演赛之前,也觉得自己会输。结果呢?”
林悠悠愣了一下:“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方媛的语气不重,但很坚定,“你打牌的时候,从来不会想自己会不会输。你想的是怎么赢。所以你能赢。去 比 赛也一样。别想会不会被淘汰,想怎么打到最后一轮。”
林悠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看着方媛,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感激、依赖,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什么。方媛被她看得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行了,别想那么多。想去就报名,钱我先帮你垫着。等以后你出名了,再还我。”
林悠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谢谢你,方媛姐。”
“谢什么。”方媛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发丝的触感,软软的,滑滑的。她把那只手悄悄攥成拳头,藏在沙发垫子旁边。“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店里呢。”
林悠悠点点头,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方媛姐,你也早点睡。”
“嗯。”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顶盒的待机灯亮着,红色的小点,一明一灭。方媛坐在沙发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很久没有动。她的右手还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有一点疼。她慢慢松开手,看着掌心里那几道浅浅的月牙印。只是一下。只是拍了一下头。很正常。室友之间都会这样。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槽前慢慢地喝。窗外的路灯亮着,把对面楼的墙壁照得发白。她的影子投在窗户玻璃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表情。
喝完水,她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又检查了一遍煤气阀门,关了灯,走到走廊口。林悠悠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是她那盏小夜灯的光。方媛站在那道光线前面,站了很久。走廊里很暗,只有那一线光,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从门缝里淌出来,淌到她脚边。
她蹲下来,伸出手,指尖碰到那道光。当然什么也摸不到。光就是光,看得见,抓不住。她把手指收回来,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心跳很快,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她按住胸口,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没事的。她对自己说。没事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你的室友。你只是她的室友。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有。
方媛睁开眼睛,在黑暗里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听着隔壁隐约的动静。翻书的声音,手机震动的声音,偶尔一声轻笑。那些声音很小,隔着墙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棉被。
她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着那堵墙。墙是白色的,白天看很干净,晚上看灰蒙蒙的,像一片褪了色的天空。方媛伸出手,指尖碰到墙面,冰凉的,粗糙的。她想,这堵墙的后面,就是林悠悠的房间。林悠悠就睡在那堵墙的后面,隔着十几厘米的距离。她侧过身的时候,会不会也面朝着这堵墙?她会不会也伸出手,碰到这一片冰凉?方媛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隔壁的声音停了。灯也灭了。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方媛把被子拉到肩膀,蜷缩成一团。被子是上周刚换的,洗过之后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林悠悠衣服上的味道一样。她选了这款洗衣液,因为林悠悠说她喜欢这个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花香。
她在那个味道里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凌晨三点,方媛醒了。不是被什么吵醒的,就是突然醒了,毫无征兆。房间里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点进林悠悠的抖音主页,最新的一条视频是今天下午发的,内容是教那个小女孩打牌的片段。方媛把声音关掉,只看画面。林悠悠坐在桌游店的角落里,对面是小女孩,两个人面前摆着卡牌。林悠悠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歪头,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讲到关键的地方会用手比划,手指细细的,白白的。
方媛把这条视频看了三遍,然后退出抖音,打开微信。林悠悠的头像是一只伊布,是她帮选的。她说“不知道用什么头像好”,方媛就找了一张伊布的图片发给她。林悠悠说“好可爱”,就换上了。方媛点进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转发的比赛视频,配文只有两个字“加油”。再上一条是那天吃烤肉的照片,夜巡拍的,林悠悠坐在中间,手里举着一片生菜,表情有点懵。方媛看着那张照片,指腹在那个小小的脸上停了一下。
她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来。窗外有一点光透进来,很淡,像稀释过的墨水。方媛看着天花板,想一些有的没的。想林悠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想她以前的朋友是什么样子,想她变成这样之后心里是什么感觉。她什么都不知道。林悠悠从来不跟她说这些。她们之间隔着一堵墙,也隔着很多东西。
方媛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淡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看着那道痕迹慢慢地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天花板,最后消失在某个角落。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睡着了。
这次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方媛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金色的光斑。她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床,叠被子,拉开窗帘。外面是个好天气,天空蓝得发亮,有几朵云挂在远处,白得像棉花糖。
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间。走廊尽头,林悠悠的房门还关着。她走过去,轻轻敲了两下:“悠悠,起床了。早餐想吃什么?”
里面传来含含糊糊的一声“嗯”,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声响。方媛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林悠悠穿着那件大得能当裙子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随便,”她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方媛看着她这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就粥。你回去再躺会儿,好了我叫你。”
“嗯。”林悠悠又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房间,把自己摔回床上。
方媛帮她带上门,走进厨房。淘米,加水,开火。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到碗里,加一点盐,搅散。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根火腿肠,切成小丁,撒进蛋液里。锅热了,倒油,倒蛋液,用筷子快速划散。金黄色的蛋花在锅里绽开,火腿肠的红色点缀其间,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
粥也煮好了。白米粥,稠稠的,米粒已经煮开了花。方媛盛了两碗,把炒蛋分成两份,又切了一小碟泡菜,端到桌上。她去敲林悠悠的门:“悠悠,好了。”
这次门开得快多了。林悠悠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是那件格子衬衫和牛仔短裤,头发也梳顺了,扎成马尾。她坐到桌前,看了一眼早餐,眼睛亮了一下:“好香。”
方媛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小口小口的,腮帮子鼓鼓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方媛觉得自己可以看一辈子。
“方媛姐,”林悠悠突然抬头,“我今天下午要去找星野,她说要给我看她们直播的回放。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方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那你早点回来,别太晚。”
“嗯。”
林悠悠吃完早餐,洗了自己的碗,背上包出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方媛坐在桌前,看着对面那半碗没喝完的粥,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站起来,把碗收走,把桌子擦干净,把厨房收拾好。
做完这些,她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街道。阳光很好,风也很轻,远处的树梢上,有几只鸟在跳来跳去。林悠悠的身影早就不见了,但方媛还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