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是被一种陌生的触感唤醒的。

不是疼痛,不是寒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她浑身发软的无力感。

就像高烧到四十度时四肢被灌了铅的那种沉重,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沉,每一次试图挣脱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回了水底。

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正跪在地上。

地面是冰冷的、光滑的某种材质——不是她实验室里虫壳地板的温润触感,更像是金属或者被精细打磨过的石材。

空气里没有蜂蜡和海盐的味道了,没有气味,本身就是一种气味。

埃拉没有睁开眼睛。

十年的孤岛生活,十年作为虫母的生存本能,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一个清晰的指令,不要动,不要出声,先搞清楚状况。

她维持着趴伏的姿势,呼吸平稳而绵长,就像仍然深陷昏迷之中。

与此同时,她的意识如同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然弹向了那道她最熟悉的联系——

虫群意识网。

它还在。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一喜,但那股喜悦还没来得及扩散开来,就被接下来的感知浇了一盆冷水。

网络还在,但它的状态……不对,像是被一层极细的、透明的丝线缠绕住了每一个节点,信息可以传递,但每一帧都像是被浸泡在黏稠的液体里,迟缓、失真、模糊不清。

她咬紧牙关,在意识深处发出了一道指令。

回来。

所有还能动的战斗单位,立刻向我所在的位置集结。

这是她作为虫母最底层的权限,凌驾于一切其他指令之上。

她在那道指令中灌注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让它像一颗炸弹在意识网中炸开。

然后,她等到了回应。

是虫巢暴君。

她最骄傲的造物之一。

那种专门为了战斗而被她从无数失败品中筛选、调试、最终定型的存在,每一只都高达五米开外,全身覆盖着可以在深海高压下仍能保持完整的几丁质甲壳。

它们的六条肢体中没有一条是浪费的——前肢是足以撕裂小型船只的镰刃,中肢是能喷射腐蚀性酸液的腺体管道,后肢则是提供爆发性移动的肌肉束。

它们甚至没有消化系统。

埃拉在设计它们的时候就放弃了“进食”这个功能,虫巢暴君不需要吃东西,它们只需要在虫巢中专设的能量节点上补充养分,然后就是纯粹的、未被任何多余功能稀释的战斗机器。

一只虫巢暴君就能在一分钟内将一艘标准探索船拆成碎片,而她在这座岛上,培育了数十只。

意识网中传来了模糊的反馈——它们动了。

沉重的、让地面都在微微震颤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止一只,是四只,五只……它们正在向她的位置汇聚。

埃拉在心中冷笑。

这些入侵者或许有什么手段能暂时干扰她的虫群,或许那个粉发的领头人确实有些古怪的能力。

但她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们没有杀死她。

只要她还活着,虫群就是她的手足,而在这座岛上,在这个她花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构建起来的虫巢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对抗她的意志。

哪怕受了致命伤,只要没死透,她都可以让虫群给自己换上健康的器官。

这是在虫巢中作战的最大底牌——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身后是一整支会为她献出每一滴体液的虫群。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她能听到那些少女们还在房间里,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但埃拉没有去分辨那些声音的内容,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意识网中那越来越清晰的地形映射上。

虫巢暴君已经进入了这个房间的外围区域。

再有三秒——

“醒了,就睁开眼睛”

嗯?!

那道声音像是从她的颅骨内部直接炸开的,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缓冲。

干净,清冷,带着一种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简直就像是你妈妈只是在门口看了你一眼就知道你是在装睡。

但真正让埃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的,不是声音本身——

是恐惧。

一股深入骨髓的、原始的、本能的恐惧,从她的脊椎底部猛然蹿升上来,像是被天敌盯上的猎物,像是被蛇类凝视的青蛙。

那种恐惧甚至不是由她的意识控制的,它直接作用在她的身体上——肌肉收缩,瞳孔放大,呼吸骤然急促。

她睁开了眼睛。

猩红的瞳孔在光线涌入的瞬间剧烈收缩,然后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四处扫视。

这是身体在极度惊恐中的本能反应,是大脑在试图快速建立环境认知时产生的应激行为。

她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面镜子。

不,不是镜子——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能够完美映照出影像的黑色板材,大概有一人高,被固定在正对着她的墙壁上。

而在那块板材的倒影中,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少女。

及肩的银色发丝柔顺地垂在脸颊两侧,在晦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颧骨下方细密的血管纹路。

五官精致而锋利,眉眼的弧度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猩红色的瞳孔。

跟血一样红。

正带着惊恐的视线,与她——对视着。

不。

不可能。

埃拉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空白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盯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盯着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感受着每一个情绪在那张脸上被表达出来——那不是别人,那是她自己。

那是她的面孔。

在倒影中,那张脸上写满了惊恐,眉毛微微上挑,嘴唇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

那种惊恐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生动,以至于埃拉在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她,是另一个被关在镜面之后的、与她共享同一张脸的存在。

但那是她。

那是她的脸。

那是一个少女的脸。

她抬起手——那是一只纤细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那只手颤抖着触上了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柔软的、温暖的、活生生的。

镜子里的人也在做同样的动作。

“啊~如何呢?埃拉~小姐~”

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拖长了尾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品尝某种美味的甜点。

埃拉的嘴角抽搐起来。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极度的、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碎的难以置信。

她变成了女性。

她——一个男人——变成了女人。

她穿越过来时就已经是“虫母”了,职业的标签挂在她身上,但她的身体从来没有改变过,她一直都是男性,十年来的每一天都是。

直到现在。

镜子里的那张脸,那张精致的、冷淡的、带着惊恐表情的少女的脸,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神经。

“你——!”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低沉而平稳的男声,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清冽的女声。

这个声音从她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让她觉得自己在用陌生人的声带说话。

咔嚓——

下一刻,镜面从中心碎裂开来,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将倒影中的那张脸切割成无数碎片。

银发的少女、猩红的瞳孔、惊恐的表情,全部碎成了一片一片,从墙上簌簌落下。

而在那些碎片背后,在那面破碎的镜面之后,站着一个人。

粉色的长发。

蝶翼般的鳞粉外套。

那张漂亮得不像真人的脸上,挂着一个灿烂的、几乎称得上明媚的笑容,她的瞳孔——

埃拉看到了。

那是跟她一模一样的猩红色。

“你对我做了什么?!”

埃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尖锐,她的胸腔剧烈起伏着,银色的发丝因为剧烈的动作散落在脸侧。

但真正让她的心脏冻结的,不是自己声音的改变,不是自己身体的改变——

而是那句话。

“你为什么能在我的虫巢网络里说话?!”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就知道答案了。

因为那道声音——那句“醒了,就睁开眼睛”——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它是直接在意识网中响起的,直接刺入了她的精神链接,穿透了她作为虫母对虫巢网络的绝对控制权。

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

“我当然可以了,埃拉小姐”

粉发少女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她第一次出现在实验室时一模一样,可爱而危险。

“因为我也是你的造物啊”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

“我的……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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