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大陆,没有岛屿——至少在绝大多数玩家的认知里,这片被称为“渊海”的世界,规则残酷得近乎荒诞。
你拥有一艘船,船是你的家、你的堡垒、你的全部,你驶向深蓝,至于风浪会把你推向宝藏还是怪物的巨口,全看命运掷出的骰子。
论坛上每天都有新人哭诉船毁人亡,也有人在炫耀从某片诡异海域捞到的上古遗物。但所有人都默认一件事——
陆地,是不存在的。
然而此刻,艳阳高照。
在那片本该只有波浪线分割天际与海面的无限蓝色中,一座岛屿安静地卧在海面上。
它的轮廓不规整,带着某种被精心堆砌却又刻意保留原始形态的奇特美感——那不是自然之力能塑造出的东西。
那是用无数虫群分泌的凝质与海底岩礁一点一点堆叠出来的。
是奇迹。
岛屿中央,一座由半透明虫壳搭建而成的穹顶建筑内,光线被过滤成柔和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蜂蜡与海盐混合的气味。
埃拉站在实验台前。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黑发有些长了,随意地垂在肩侧,穿着一件被各种不明液体染出斑斓色块的白色长袍。
十年孤岛生活并没有让他变得粗粝——毕竟他几乎不需要做任何体力劳动,他有一整支虫群为他服务。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少女。
黑发如瀑,垂至腰际,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是用最细腻的笔触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她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姿态恭顺而安静。
但最关键的,不是她的容貌。
是她的人形。
完完整整的人形——两条手臂,两条腿,一个头颅,躯干比例完美,没有任何多余的节肢,没有复眼,没有外骨骼的关节外露。
两点一线自然也是最美好的形态。
埃拉花了整整十年,跨越了无数次失败,从最初只能培育出带有虫类特征的畸形个体,到后来逐渐趋近人形,再到今天——
成功了。
他亲手创造出了人形虫族。
一个绝对听命于他、完全忠诚、完美的存在。
少女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轻柔得像海风拂过琴弦。
“主人”
这两个字落在埃拉耳朵里,像是一道电流从尾椎骨蹿上头顶。
他鼻子一酸,眼角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想起十年前穿越过来的那一天,系统面板弹出的那一刻,他看到自己的职业栏位上赫然写着 虫母 两个大字,旁边还配了一个他至今都忘不掉的表情符号——一个多少沾点吓人的虫巢图标。
他是个男人。
一个男人,变成了“虫母”。
他对着海面思考了大约十秒钟的人生,十秒之后,他笑了。
因为他意识到了——这是幸运。
任何读过几本网文、玩过几款游戏的人都知道,在几乎所有的文学作品中,“虫群”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绝对的服从,完美的协同,不知疲倦,不畏死亡,数量即是一切。
而他是虫母。
他是意志,虫群是手足,他不需要自己强大,他只需要让虫群强大。
十年。
他从一条小舢板开始,用初始附带的几只工虫在海底采集资源,一步步扩张虫群规模,一点点改造身下这块从无到有的立足之地。
海面下有怪物,有疑似存在的古神,有无数能把普通玩家连船带人一口吞掉的恐怖存在——但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威胁到他。
因为他有虫群。
如今,这座岛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今天,他又完成了一项大业。
埃拉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触碰面前这位黑发少女的脸颊。
他想好好认识她,想给她取个名字,想问问她有没有自我意识,想知道她能不能说话、能不能思考、能不能——
“此生无憾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有些沙哑,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凝成了一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是啊,此生无憾了,可以去死了”
嗯?
埃拉的手指僵在离少女脸颊三寸的位置。
那个声音——
不是他的虫娘发出的,少女依然安静地低着头,嘴唇没有动过。
声音来自他身后。
干净,清冷,过于冷硬了。
埃拉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不可能。
这座岛上不应该有任何他之外的智慧生物踏足而不被他察觉。
他的虫群覆盖了岛屿的每一寸土地,从海岸线到岛心,从地表到地下,任何异物的登陆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巡逻的兵虫发现,信息会沿着虫群意识网在零点几秒内传递给他。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虫群有任何异常反馈。
这就像你明明睁着眼睛看着门口,却突然有人出现在你房间里——而你的眼睛还在忠实地向你报告“门口没人进来过”。
埃拉猛地扭过头。
阳光从穹顶的缝隙中洒落,在空气中切割出明暗分界的光柱,而在那些光柱之间,在他实验室的入口处——
站着一群少女。
她们穿着各异,有的身着便于行动的短打劲装,有的披着仿佛由某种生物外骨骼拼接而成的轻甲,还有一位裹着一件看起来像是用巨大蝶翼裁剪而成的华丽外套。
她们的年龄看起来都在十六七到二十出头之间,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让埃拉的虫群本能感到极度不适的气息。
领头的那个,站在最前面,正对着他。
粉色的长发垂至腰际,发丝边缘似乎有极细的鳞粉在空气中缓缓飘落,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她的背后——不,不是背后,是她的整个身体周围,都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像是蝴蝶翅膀上的鳞粉被放大了一万倍,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美得不像真人。
像是某位艺术家耗尽一生心血雕琢出的杰作,然后被赋予了生命。
但此刻,她脸上的表情让埃拉的心沉了下去。
憎恨。
厌恶。
恶心。
那是看到下水道里蠕动的蛆虫时,会露出的表情,不,比那更甚——那是一种被某种存在本身冒犯了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嫌恶。
她看着埃拉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一坨应该被踩碎的什么东西。
埃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她。
这十年来,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座岛,他的食物由虫群提供,他的研究材料由虫群采集,他甚至不需要和任何玩家交易——因为虫群本身就是最完美的自给自足系统。
他在这片渊海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隐士。
他不可能得罪过任何人。
“你是……?”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一些。
粉发少女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如果放在其他场合,大概会显得很可爱,但此刻,配合着她脸上的表情,只让埃拉觉得像是被一条蛇盯上了。
“不认得,是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但里面的温度比渊海最深处的暗流还要冰冷。
“那很好啊,我们接下来有的是时间,慢慢认识”
她抬起手。
动作很随意,像是拂去桌面上的一点灰尘。
但就在她抬手的同一瞬间,她身旁的一位黑发少女动了。
那个少女一直沉默地站在粉发少女的侧后方,存在感很低,低到埃拉刚才扫视这群人时几乎没有注意到她,但此刻她一动,埃拉才看清——
她的背后,伸出了蜘蛛的足肢。
不是装饰,不是某种外骨骼装备,那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带着甲壳特有的光泽和节肢动物关节处的柔软纹理。
四条修长而锋利的足肢从她肩胛骨的位置向外展开,如同某种扭曲的天使之翼。
其中一条,在埃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
刺进了他的体内。
不是心脏,是腹部偏左的位置,大概是胃或者脾脏附近,精准,干脆。
疼痛在零点几秒后爆发。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要尖叫的剧痛,而是一种更阴险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溶解的灼烧感,那条足肢上显然带了什么东西——毒液,或者某种麻痹性的分泌物。
埃拉的双腿瞬间失去了力气。
他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冰冷的虫壳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血液从他的嘴角溢出一丝,滴落在半透明的白色地面上,洇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你……你们到底是谁?!”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不是震惊于疼痛,不是震惊于袭击本身——
他震惊的是,为什么他的虫群没有反应。
他疯狂地试图连接虫群意识网,那道他花了十年时间编织得密不透风的精神网络,平时,只要他一个念头,岛上数万只虫群就会像他的手指一样听话。
但现在——
什么都没有。
每一个节点都像是陷入了某种诡异的休眠状态,工虫们停在原地不动,兵虫们保持着巡逻的姿态却不前进,甚至连他刚刚创造出来的那位黑发少女虫娘——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见她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虫,都在,但所有的虫,都不动了。
一个不速之客登上他的岛,他没有察觉。
一群不速之客进入他的实验室核心,他没有察觉。
他的虫群全部宕机,他依然没有察觉。
直到对方开口说话。
这意味着什么?
埃拉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意味着对方的实力,或者她们拥有的某种手段,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在渊海里,能让虫母与虫群的联系被无声无息地切断——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粉发少女缓步走近。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虫壳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蝴蝶振翅时鳞粉簌簌落下的声音。
她走到埃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缘,却让她的面容沉入阴影之中,只有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情绪。
“我亲爱的造物主啊,我可是非常期待啊,你的这张脸能变得多么美丽,又能露出多么美味的表情呢,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