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拿着糖果分给凑热闹的孩童,最后眺望了一眼那既是家,又是囚牢的地方一眼,坐上了马车,直到所有人都看不见时,她才拿出手帕捂着嘴,悄悄的哭。
方寸派依旧冷清,却是来了个客人,一个本不该被欢迎的人。
漫步过那些残垣断壁,老妇人安静站立在道观正殿外的空地,看着那一字排开的木碑,寻到了最后一位。
在沉默中,老妇人拿出了一个油纸袋,袋子皱巴巴的,展开后里面却是堆满了点心。
糖葫芦,豆糕,雪团子,奶油糖,皆是一些小孩子爱吃的东西。
李星月站在那人的身后静静看着,她手里攥着一把剑低低垂在身侧,比起她第一次与苏盏见面时拿的那把破剑,她手里的这把剑却是被保养的相当好。
她并没有遮掩自己的气息,以这个老妇人的感知力来说,应该是已经知道她来了。
可老妇人却像是刻意无视了李星月,将那些个小孩吃食摆好,盘膝坐下闭眸,双手合十,低低颂念起往生咒。
那是一些个僧人出身的恶修所创的经咒,可令死人的灵魂安宁,不在尘世间逗留,而是早日投入轮回转生。
李星月安静听着,这经,苏北妍曾经给她念过,她也是许久未听过了。
经文不长,约莫念了半个时辰,木碑前那低喃的声音才停下。
“七年了……”老妇人的声音略显沙哑,“我一直以为……那个浑丫头是因为我曾经做过的错事才不肯与我见面。”
“她不是那样的人。”
李星月轻声说,“否则,这把剑恐怕早就被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老妇人的眸子缓缓睁开,沉默片刻,轻轻叹出一口气,语气淡淡。
“那只是一把普通的下品灵剑,我锻器的水平不行,她是应该早些换的,或许剑再利一分,便不会躺在这里。”
“即便如此,那也是她母亲送她的第一个礼物。”
李星月一字一句认真的说,“你觉得对不起她,可她记着的只有你的好。”
“我不想和你争这个。”
老妇人摇了摇头,“妖魔大阵自建立以来,几乎每五十年才会发生一次暴动,可上一次暴动还是二十年前。”
她转过身,直勾勾盯着李星月,昏沉的眸子里坠着冰。
“你要告诉我,为什么就过去了这么短时间,方寸派会死的只剩下你一个。”
李星月沉默,她不想说这件事,若是苏盏,她还可以用切磋当做借口,可面对老妇人,她也只有保持沉默了。
“我只有几年可活了,丫头,你非要我死不瞑目吗?”见自己的问询没有得到答案,老妇人又说。
“我亦只剩下三日性命。”
李星月平静的说。“我不愿告诉你缘由,是因为我觉得那样对你我都最好。”
老妇人的表情一滞,凝眸盯着李星月看了许久,半晌后骂道。
“老婆子我只是岁数大了,眼睛不瞎,你体内灵气充盈,连一丝内伤都没有,当真以为我好哄吗?”
“那便更糟了。”
李星月闭眸,似叹非叹。“我心魔已生,到时怕是会大开杀戒,你是师妹的母亲,我不想杀你。”
“那你怎么不去死。”老妇人冷笑。“你当初说过会死命护她,可她死了,你为什么活着。”
“嗯,我是要去死的,去下面陪她。”李星月默然,随后轻声说。
“就在这三日。”
老妇人深深看了李星月一眼,终究是没再追问,往着山下走去。
此前数年,李星月其实一直尝试着自裁,可当剑刃搭在脖颈上时,心魔便会阻止她,随后强行占了她的身子,在深夜的方城寻人杀掉。
心魔是在用这种方式威胁她,而她却无能为力……或者说,是她自己甘愿以此宣泄濒死的恐惧。
她自小生在方城,因为家中的女儿太多,她被生父打了个半死丢到了乱坟岗,没有地方可住,她便只能与那些个阴湿的墓碑和尸体同住。
她扒了尸体的衣服穿上,成了乞丐,时常因为偷了一个包子,或摘了别人家的果子挨打,每一次皮开肉绽时,她总觉得自己是该死了,可每一次她总能活过来。
后来有一天,她在乱坟岗被一只妖魔追杀,是她的师傅救下了她,说她是千年难遇的炉鼎体质,不管身体受到多大的伤害,总会自行慢慢恢复。
那一天,仙人问女孩愿不愿意为了保护方城而修道,她点头应下,不是因为她以怨报德,而是因为那样她就能吃饱穿暖。
她每天过的浑浑噩噩,修为却一日千里,师尊夸她心无杂念,说方城有她坐镇能百年无忧。
她其实不想保护方城,从来不想。
可当她的师傅又领了一个女孩回山后,她的心思便变了。
那个女孩会笑着喊她师姐,会缠着她一起练功,会在休沐时拉着她下山逛街送她礼物,会给她过人生的第一个生辰,会在雷雨的夜晚抱着她一整晚才肯睡着……
她那时想,如果这个女孩喜欢这座城,那么她会为了这个女孩的笑容而保护方城。
她自小便被骂赔钱货,不曾拥有过什么贵重物件,她也从不稀罕那些,可当女孩死后,她抱着女孩的尸身在雨中坐了一夜,终于体会到了珍贵之物被夺走时的痛苦。
于是一个声音蛊惑着她,要她将心里所有的怨与恨发泄,她照做了,既杀了妖,也杀了人。
她在雨幕的朦胧间将女孩葬下,提着一把剑在厮杀中麻木自己,雨水混着她的血与泪从脸颊落下,她才恍然惊觉心魔已经根深蒂固。
她想下去陪那个女孩,可那个女孩生前最爱唤她师姐,她怕将一切事情和盘托出后,她便不再拥有方寸派师姐的名号,那是她唯二珍贵的东西。
所以她发了委托,却不肯提及详情,引得一些个人过来,要她们杀了自己,可每一次心魔都会出现。
于是在这样的自欺欺人中,她时而纵容时而压抑,直到如今,她是快要抑制不住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以人的身份死去,用师姐的名号去找那个女孩。
李星月这样希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