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赈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

灾民们陆陆续续散去,有些人扛着米袋子往来路走,有些人就地蹲在旱地上不走。他们没地方去。家被冲了,田被泡了,领到手的五两银子和几斗糙米,是他们现在全部的家当。

林渊收起小册子,转身往营地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膝盖一软,差点栽下去。

老于一把扶住他。

“林大人——”

“没事。”林渊摆了摆手,“腿麻了。”

后背上那两棍子伤到了腰椎附近的筋络。

衙役那两棍裹挟着后天武者的暗劲,狠辣异常,力道比寻常兵卒重了不止一倍。

林渊自己也是后天初期的底子,挨了几下不至于当场毙命,但浑身的经脉被真气震得七零八落,现在连迈步都扯着钻心的疼。

霍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另一边。

“回我帐篷。”他语气冷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林渊没逞强,点了点头。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方德的帐篷亮着灯,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陶四和钱二在外面站着,看到林渊经过时,目光像毒蛇一样死死盯了过来。

林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霍庆的帐篷在营地西头。

进了帐篷,林渊一屁股坐在行军床上,脊背靠着帐柱,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老于打来热水,又翻出霍庆的药瓶。

“脱衣裳,我看看伤。”

林渊把外袍脱了。里衣掀起来的时候,老于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背上两道横着的紫黑色瘀痕,每道有寸许宽,小半臂长,高高肿起。左肩上昨晚的旧伤彻底裂开了,血渗透了里衣,干了之后布料死死粘在皮肉上,揭都不好揭。

“这帮畜生下手真狠。”老于咬着牙,小心翼翼地用热巾子把粘住的布料泡软。

林渊嘶了一声。“轻点。”

“忍着。”

老于手脚麻利地给他上药包扎。霍庆坐在帐篷另一头,横刀在膝,拿布巾一寸寸擦着刀刃,没出声。

李三如一尊铁塔般在帐篷外面守着。

“霍校尉。”林渊忽然开口。

“嗯。”

“今天的事,你回去之后怎么跟三公主交代?”

霍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刀锋泛起一抹寒光。

“不用你操心。”

“我得操心。”林渊偏过头看他,眼底透着不加掩饰的锐利,“你帮了我,方德肯定会把今天的事报回京城。赵崇知道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三公主在淮南搞事。你回去之后,三公主出面替你挡了还好说,万一她觉得不值当——”

“我说了,不用你操心。”

霍庆的语气多了一分肃杀的冷硬,“定国公府的兵,还轮不到赵崇来教训。”

林渊轻笑了一声,识趣地闭了嘴。

老于在旁边小声嘀咕:“霍校尉这人就这样,嘴硬心软,别跟他犟。”

霍庆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老于缩了缩脖子,继续低头给林渊缠绷带。

包扎完之后,林渊活动了一下四肢。左臂还是使不上太大力气,后背疼得犹如火烧,但四肢筋骨没断,经脉虽然被震过,慢慢运功调理几天总能缓过来。

“今天发赈到场的灾民不到八百户。”林渊靠在帐柱上,眼神渐渐狂热起来,“方德的册子上是四千二百户。差了三千四百户。这三千四百户有两种可能——一是真有这些户但没到场,二是压根就是方德捏造出来充数的。”

老于问:“那到底是哪种?”

“两种都有。”林渊冷笑,“真正的灾民远不止四千二百户。按地册数据,十一个县受灾户数至少九千户。方德先把九千压到四千二,再在四千二里做手脚,最后到场领赈的八百户才是他真正打算打发的人。”

“也就是说,九千多户灾民,最后只有八百户领到了东西。”老于的声音有些发抖,双目赤红。

“所以今天只是第一步。”

林渊从枕头底下摸出小册子,翻到记满数字的那几页,指腹用力摩挲着。

“灾民知道了真相,这是最重要的。接下来方德会怎么做,有三种可能。”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他连夜跑路。银子带不走,但他自己可以走。不过这种可能最小,他跑了等于认罪,赵崇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一根手指放下。

“第二,他发八百里加急回京城,让赵崇出面压这件事。把我弹劾掉,把今天的事定性为'巡查使越权滋事',然后让淮南的官员配合做善后。”

第二根手指放下。

“第三,他在淮南本地解决问题。知府程远山是他们的人,布政使周榕也是他们的人。他不需要回京城搬救兵,直接让程远山以'维护治安'为由抓我下狱就行。到了大牢里,是死是活都在他们手上。”

老于猛地站起来。

“那咱们得提前防备——”

“不急。”林渊压了压手,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方德今晚不会动。他还在等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他今天早上肯定有让人去查我昨天在府城见了谁、去了什么地方。这个消息还没回来。”

林渊闭上眼睛,后背靠着帐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等他查到我去过府库,他就知道地册数据是真的。到那个时候,他才会真正慌。一个慌了的人,做出来的事才会有破绽。”

帐篷里安静了。

油灯芯子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霍庆在那头擦完了刀,将长刀重重拍在枕边。

“今晚我派四个人轮班守帐篷。”

“我觉得不需要,他们真敢来杀我才好。”林渊轻嗤一声。

“少说两句,睡你的觉。”霍庆冷冷打断他。

林渊闭上眼。

身上到处都疼,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今天把天大的窟窿捅出来了。

几百个灾民亲眼看到了,亲耳听到了。

但方德还在,银子还在方德手里,赵崇还在京城坐着。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不过没关系。

他本来就不是来一天了事的,这条命,总得死在最轰轰烈烈的地方才算真仙大道!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帐篷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三掀开帘子探进半个脑袋。

“霍校尉,方德那边来了两匹快马。”

霍庆猛地坐了起来。

“从哪个方向来的?”

“东边。庐州府城方向。”

林渊的眼睛倏地睁开了,眼底精芒爆射。

程远山的催命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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