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的话一出口,台子后面的衙役齐刷刷地往前逼,数道后天武者的真气波动连成一片,压得周围空气都沉闷了几分。

陶四走在最前面,目光阴冷如毒蛇。

“林大人,得罪了。”

他手一伸,五指如铁钳般朝林渊的肩膀抓去。陶四是后天中期的底子,真气灌注指尖,这一抓若是落实,林渊那本就受伤的肩胛骨非得碎成粉末不可!林渊眼中却爆出一团狂热。

来得好!抓碎我!

但他的手没摸到林渊。

一只更粗糙的手先一步横在了中间,五指张开,死死扣住了陶四的手腕。

是老于。

“你干什么?”陶四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真气猛地催动。

老于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腕不动。他的手指关节发白,青筋暴起,后天巅峰的雄浑内力如山岳般死死镇入陶四的经脉。

陶四试着往回拽,但拽不动,老于的力气和真气底蕴比他大了不止一头,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放手!”陶四拔高了嗓门,额头渗出冷汗。

李三和张猛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左一右站到了林渊身后,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

孙二牛堵在了另外两个衙役前面,两条胳膊往胸前一横,一步都不让。

方德的目光从老于身上移到李三身上,又移到张猛身上。

这是霍庆的兵。

方德猛地转头看向场地边缘。

霍庆站在那里,手搭在刀柄上,身后十几个兵卒整整齐齐排成两列,铁甲森寒。他的目光冷冰冰地对上了方德。

方德的嘴角剧烈地抽了一下。

“霍校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您这是什么意思?”

霍庆没往这边走,就站在原地,声音不大不小,却掷地有声。

“方主事,拿下林渊?凭什么?”

“伪造公文,扰乱赈灾秩序——”

“他伪造了什么公文?”霍庆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他手里那些纸是庐州府地册的抄本,地册是官府登记在案的公文,他照着抄了一份。这叫伪造?”

方德噎了一下,脸色铁青。

“扰乱秩序呢?”

霍庆接着说,手里的刀被顶出半寸寒芒,“他是朝廷任命的巡查使,有权查阅赈灾银收支账册。核灾数据是账册的源头,巡查使核对数据,是职分之内的事。您让人拿他,是给了他什么罪名?”

方德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不怕林渊。一个从七品的文官,手里没兵没人,翻不了天。

但霍庆不一样。

霍庆是定国公府的人。

定国公府手握兵权,是三公主姜令薇的靠山。在淮南这片地界上,霍庆带的四十多个兵虽然不多,但都是行伍出身的百战老卒,真动起手来,方德的那帮衙役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现在的局面变了。

这不再是方德和林渊之间的事。

这是赵崇的人和定国公府的人正面撞上了。

方德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飞快地转。

他不能在这里跟霍庆翻脸。翻了脸,打起来,消息传回京城,赵崇第一个问的就是:你怎么把事情搞到这个地步?

银子的事可以慢慢善后,但跟定国公府公然起冲突,这不是方德能扛的。

“霍校尉说得有道理。”

方德又笑了,笑得无比虚伪。

他收回了手势,衙役们不甘地停在了原地。

“是我急躁了。林大人有疑问,咱们回去好好说,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来来来,先把赈灾的事办完,灾民还等着呢。”

他回到台子后面,重重拍了拍陶四的肩膀。

“继续发。”

陶四的脸憋得通红,但方德发了话,他不敢不听。他甩了甩被老于攥得几乎脱臼的手腕,咬牙切齿地回到了册子跟前。

老于退了回来,站到林渊身边,嗓子压得极低。

“林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林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底闪过一丝深切的遗憾。

就差一点,这帮废物怎么就不直接拍死我!

林渊的全身都在疼,颧骨上被打的那一拳已经肿了起来,说话的时候嘴巴牵扯着脸皮,一阵一阵地痛。

但从头到尾他都站着。

挨打的时候被按倒,他爬起来了。方德叫人拿他,他没退。

现在方德笑嘻嘻地说“回去好好说”,他知道方德在想什么。

回了营地,关上帐篷,没有灾民在场,一切又回到了方德的主场,到时候想怎么糊弄就怎么糊弄。

所以他不能走,今天这命虽然没送出去,但这帮贪官的皮必须扒下来!

“方主事,”林渊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如狼般凶狠,“赈灾的事确实不能耽搁。但我有个提议。”

方德的笑容顿了一瞬,眼角抽搐。“您说。”

“剩下的县在发的时候,我想在旁边看着。到场多少户,发了多少银子,我逐笔记录。方主事不会介意吧?”

方德能介意吗?

他刚刚被霍庆堵了嘴,说林渊是巡查使、查账是职分之内的事。现在林渊要在旁边看着记账,方德要是拒绝,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不介意。”方德咬着后槽牙笑着说,“林大人请便。”

林渊走到了长台的侧面,找了个显眼的位置站定。

他浑身上下都在疼,站着的姿势有点歪,左肩明显低了一截,官服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老于跟过来,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低声说:“要不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不坐。”林渊的声音嘶哑却透着疯魔的决绝。

林渊看着台下那些灾民的眼睛,那些眼睛全在看着他。

他不能坐下。

坐下了就矮了,灾民看不到他。他得站着,哪怕流干血,也要让每一个人都看到朝廷还有人站着替他们讨命!

李三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声不吭。

这个家在巢县被冲了、全家七口只活他一个的士兵,死死地盯着台上方德的背影,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发赈继续进行。

但气氛完全变了。

灾民们不再低眉顺眼地排队了,他们开始死死盯着册子,开始大声质问“我们村怎么只报了这么几户”,开始嘀嘀咕咕地交头接耳,民怨如暗流汹涌。

陶四和钱二在台上手忙脚乱,冷汗直流,方德的笑容越来越僵。

林渊就站在旁边,顶着剧痛,像个索命的厉鬼一样一笔一笔地记。

太阳偏西的时候,发赈进行了大半。

一共发了十一个县,实际到场领赈的灾民加起来不到八百户。方德的核灾册上写的是四千二百户。

八百户和四千二百户之间,差了整整三千四百户的血债。

林渊把最后那个滴血的数字写好,重重合上了小册子。

方德在台上远远地看着他,笑容彻底消失了。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