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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队伍正在穿过密林。
越往前走,树木就越茂盛。枝叶层层叠叠地交缠在一起将天空割成碎捎。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像打碎的镜子。
车队所行的路并不算窄,但两旁的枝条已经伸到了路面上方,时不时扫过车顶发出沙沙的声响。车轮碾过碎石和落叶,在嘎吱嘎吱声中混有马匹偶尔的一两声响鼻,人们的言语细碎。
姜越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景色。
那道墙就在前方。
随着车队的越发接近,那反射天地的镜面已经侵占了远处所见的一切,以至于在人的视线中仿佛在无限的延展。
它反射着这边的天空和树木,同样还有这支正在前进的队伍。姜越看见自己所坐马车的倒影在那光滑的表面上缩成一个小点,与其余密集的小点一起朝密林中唯一空旷的关口移动。
她看向队伍前方,卫团长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的伤好了,至少外表如此。绷带被解下后换上了轻便的皮甲,马鞍旁挂着一柄长剑,骑马的姿势稳稳当当,看不出半点受过伤的痕迹。
但姜越还是忍不住担心,她想起那天在医馆里看见这位边防长官时,他的样子……浑身裹满绷带,只露出半张灰败的脸。
胸膛轻微的起伏,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那种味道她在内廷里闻过一次,是某位女仆所养的一只猫死了,被发现的时候似乎已爬满蛆虫。
那是死亡的味道。
可现在那个人就在前面带队,腰杆笔直,精神抖擞,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队伍的状况。
姜越回身收好窗帘,看向坐在对面的姬方向。
他正仰着头闭着眼,随着马车的晃动微微摇摆,像是在打盹。
“那个……”姜越小声开口,“那个人原本伤得那么重,现在却帮我们带队去外面……真的没关系吗?”
姬方向没有睁眼。
“姜越,你要对你姐姐送你的礼物有信心。”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不愿清醒的慵懒。
“虽然我不知道那东西具体是什么,但看卫团长的样子,他显然恢复得挺好。”
姜越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衣襟内侧。
那里有一个小口袋,用以放置贴身之物,鼓鼓囊囊的。隔着衣料她能摸到那个冰凉的小瓶子,圆肚细颈,用软木塞封着口,外面还裹了一层棉布防止磕碰。
出发前那天晚上姜莱把它塞进她手里时的表情,她记得很清楚。
姐姐以关心的微笑嘱咐她,但口中却像在说一件好玩的事。
“只要一滴就足以让死人复活了。所以你要谨慎地用哦。”
她分不清那是玩笑还是真话。
只是当做姐姐赠予的礼物而小心保护。
但初次的使用没想到并不遥远。
姜越只倒了“些许”,她甚至不敢确定那算不算一滴,可能只是半滴或者更少。那深红色的液体从瓶口滑落,滴进卫团长灰黑的嘴唇之间,而后……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好转。
先是呼吸变得平稳,再是脸上涌出血色,然后是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后面检查的医师看着那些在自己眼前愈合、结痂、恢复的伤口,连说了三遍“这不可能”。
姜越摸了摸那个小瓶子,把它往更深处塞了塞。
姬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一只眼,正看着她。
姬方向不是很在意姜越的忧虑,也没有出言安抚的打算,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盘算起这支队伍的配置。
这车队的规模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
打头的是卫团长和他挑选的几个老兵,都是从第一次袭击中活下来的,对关外的地形熟悉,技术与体力皆为上佳。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几辆物资马车,载着粮食、水和一些简单的驻扎用品。
再往后就是这辆旅行马车了。
这是边境小城里一个商人送的。那人听说特使要去关外二话不说就把自家最好的马车牵来了,还附赠了两匹好马。
姬方向记得那人说“特使大人为国操劳,小民帮不上别的忙,这点心意还请收下”时的殷勤,是自己也熟悉的。
姜越则十分羞涩的表示拒绝,她说自己不应该接受这样的大礼,而姬方向则直白的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也有商人们在队伍中,三五个带着一群伙计赶着几辆空车。他们听说关口要开立刻便凑了上来,这些都是专精于两地贸易的行商,自然对此十分关心。
还有十几位民兵,都是家在关外的人。他们坐在商人提供的马车上,腰间别刀背上负弓,脸上的表情很是焦躁,一路上总是盯着那堵高墙。
在这支队伍组建前,姬方向提出过明确的要求:队伍不易规模过大,要以成年男子为主,所有人都要配备好武器装备。
“并不是我刻意要阻拦大家,”他是这么说的,“而是面对入侵者,关外的情况显然很糟。”
卫团长当场表示赞同,还补了一句:“有需要的可以从军械库里先挑,等回来时归还就行。”
所以现在这支队伍看起来与其说是文职的边境巡查,不如说是一支武装商团。
卫团长和老兵们,与几名商人重金请来的镖客算得上以一当十的高手,民兵们也是见过血的壮小伙,商人们虽然不太能打,但也都带了护身的家伙。
姬方向的目光转向队伍末尾。
顾远走在最后面。
它没有骑马[那匹马载不动我]它也没有坐马车[马车会阻碍我的视野],它是如此在纸上写道的。
顾远于是就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身上的铠甲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但他的速度丝毫不比车队慢,甚至还要快一点,时不时要放慢脚步,以免错位。
姬方向不禁感叹道:“这位铁罐头才是我们最大的依仗啊。”
队伍继续往前。
树木开始变得稀疏,光线越来越亮。前方出现了一片人为的开阔地,四周用石墙围着,中间立着几排木屋。
关口到了。
看守关口的卫兵远远就看见了这支队伍。他们紧张了一瞬,手按上了武器,然后认出了队伍领头的人。
卫团长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面令旗,高高举起用力挥了几下。
卫兵们看清了旗上的纹样,连忙放下武器推开营门。
车队鱼贯而入,人们纷纷下了马车,在正式进入关口前稍事休息,而卫团长也需要与营地的看守长官交流一些事。
这片空地和姜越所想的不太一样。
她本以为关口会是热闹的,人来人往,车马不息,商人们扯着嗓子讨价还价,搬运工扛着货箱跑来跑去。
书上是这么写的,老女仆也是这么讲的:“关口那里啊可热闹了,天南海北的商人都聚在那儿,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见到。”
但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空地两旁那一排排的木屋门窗紧闭,屋檐下已挂着蛛网。那些原本用来堆放货物的棚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木箱和散落的稻草。马厩也空着,食槽里干涸的水渍还在,但已经很久没有马在这里吃过草料了。
姜越站在马车旁,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建筑。
她能想象这里本该有的样子,但现在只有风穿过空置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