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卫团长醒来了,在此之前,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从冰凉的水底浮起。

四肢像被灌了铅,眼皮重得像压着石头。记忆的碎片还在脑海中奔涌,直到那些碎片慢慢拼凑成画面……

营房,操场,火焰,巨响,空中的不明物,远处的高墙。

他猛地睁开眼。

“快……快!躲!”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用砂纸在粗糙的石头上摩擦,搓下许多细碎的残渣。

“天上的敌人……让士兵们……快……”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无伦次,像是在重复某个痛苦至极的记忆。周围的人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营房……营房炸了……军械库也……我看到老赵被……”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喉咙像着了火。这时在一旁有人递过来一杯水,他本能地接住,大口灌下腹中。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像一根线把他从深水里拽了出来。

卫团长涣散的视线终于聚焦了。

他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全身缠满了纱布。一层一层的白色纱布像蚕茧般。

他想抬一抬手,发现胳膊也被固定住了,只能微微转动一下手腕。

是医馆。

他认得这个地方,屋顶的横梁,墙角的药柜,空气里那股怎么也散不掉的草药味。是与当地驻军有着深度合作的那个周老板的医馆。

自己还活着。

卫团长沉默了片刻,然后偏过头,看向床边。

床边坐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体面的深色袍子,腰上挂着块令牌,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一个穿铠甲的大个子,坐在那里都比旁人高出半个身子,一动不动像尊铁像。

还有一个,令卫团长意外的那是一个年轻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

穿着浅色的衣裙,手里还拿着一只空杯,显然刚刚卫团长所喝的水就是由她所递。她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紧张与关切,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是某种验证成果的感觉。

“您感觉还好吗?”女孩轻声问。

卫团长没有回答。

他认出了周老板,那个站在中年男人身后的、眼圈发黑的医馆馆主。但其他三个人他完全没有印象。

军人的本能让他闭上了嘴。

周老板上前一步,在他床边站定。

“卫团长,你别觉得自己能活下来是我老周的功劳。”他指了指那三个人,“你得感谢这三位王都来的特使。是他们救了你。”

王都特使?

卫团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他撑着床板,勉强坐起半个身子,却忘了自己身上的伤,以至于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没有因此躺下,而是盯着那三个人,目光里带着审视。

中年男人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从腰间解下那块令牌递到他面前。

卫团长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铜制的,正面刻着无回国的徽记,背面刻着几行特别的密文。纹路清晰边角圆润,不是民间能有的手笔。

他双手微颤,把令牌了递回去。

然后他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抵住额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般,十分沮丧的说:

“下官……失职了。”

“那天……那天本来是很平常的一天。”

卫团长肩膀颤动着,压抑着悲痛的情绪。

“士兵们在操场上训练,列队,切磋格斗。和往常一样我在营房里看军报,外面有人喊口号,有几个刺头边笑边闹。一切都……很正常。”

他顿了顿,这些话说的断断续续,像是在试图拼接脑中记忆的碎块。

“然后哨兵吹了号。”

“三长一短。是有不明物的信号。我跑出去看……天上挂着三个东西。圆鼓鼓的。”

“他们每个下面都挂着什么,像是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士兵们都在议论,有人说是不是王都来的,有人说是不是海外商团的,还有人笑着说那些鬼脸画得真丑。”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它们不是路过的。它们就停在营地上空,不动了。”

卫团长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让人去把对空重弩推出来。那东西笨重,平时都收在库房里,要推出来得花点时间。我想着,反正它们离得还远,就算真要干什么,也来得及……”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然后它们就……就……”

他停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姜越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它们打开了底部的口子,黑色的东西一直在下落……之后就是爆炸和火。”

“操场先被炸了,然后是营房,最后是军械库。士兵们还没来得及疏散……操场上到处都有人在喊叫奔跑,还有很多人在地上没法动弹……”

“我让他们撤。往树林里撤,往掩体里撤,往任何能挡住头顶的地方撤。我站在营房门口,试图尽量让更多的人离开。”

“然后我看见一个黑色的铁球就落在我的脚边……”

他摸了摸自己的一侧身体,隔着纱布,却像是还能感觉到当时所受的冲击。

“就这些了。”

卫团长如释重负般说完了。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姬方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三艘飞空艇。涂装不同。哨兵提前发现了但没来得及反应。敌人对军营的位置了如指掌,还有军械库的具体位置在哪儿都知道。

“卫团长。”姬方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说那三艘飞空艇的涂装,上面画的什么?”

“这……好像分别是用青色,白色,黑色的涂料画的,具体的感觉应该就是吓唬人吧。”

姬方向点了点头。

看来与今天来的那一艘并不同,也就是说像那样的武器至少有四艘存在。姬方向心里感到有些苦闷,但并未表现出来。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飞空艇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大概多高?投弹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声音或光芒?卫团长一一回答,有些说得清楚,有些则难以回答或者十分模糊。

姬方向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卫团长。”

卫团长抬起头。

“如果真心愧疚,就以之后更为努力的履行职责来表示吧。”姬方向看着他,语气平淡,“如今无回国战事紧张,容不得你作为边防长官自暴自弃。”

卫团长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但眼里的沮丧确实消退了一些。

“下官领命。”

姬方向笑着点了点头,转头对周老板说:“卫团长才刚恢复,身体上的问题应该多少还有一些。劳烦您再安排人好好检查一番。”

周老板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姬方向朝姜越和顾远使了个眼色,三人便离开了房间。

随着外头待命的医师进入,三人也就站在了走道上。

隔着一层门板,里面传来周老板招呼医师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掀被子的窸窣声,然后是医师的一声惊叹:“这……这伤口是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人捂住了嘴。

姜越站在走廊里,听着那声惊叹,心跳快了几拍。她偷偷看了一眼姬方向,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但姬方向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那里有几个政务人员正抱着一摞纸等着。

“都记下来了?”姬方向接过那摞纸。

“是,特使大人。”为首的政务员擦了擦额头的汗,“普通士兵那边问到的,都写在这上面了。”

姬方向点点头,就地翻看起来。

姜越站在他旁边,踮起脚想看一眼,但姬方向翻的太快,她只看到杂乱无章的字迹和姬方向越加严肃的脸色。

姬方向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内容中的大多数是无意义的。士兵们对那天的事各执一词,有人说看到了三艘,有人说看到了五艘,有人说炸弹是红色的,有人说是黑色的。

混乱中的记忆混杂着伤员的夸大,恐怕难以采信。

还有少部分和卫团长说的差不多,时间与地点,营房被炸,军械库被毁,指挥官失踪。

但剩下的两部分才是让姬方向脸色难看的重点。

第一部分是关于哨兵的。

好几个曾担任哨兵的伤员都提到了一件事:在袭击发生前的几天,他们巡逻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有人还信誓旦旦地说看到了人影,穿着奇怪的衣裳一闪而过,想追上去却完全不见踪影。

“他们喊过话,让对方停下。”政务员在旁边小声补充,“但那些人根本不理,该干什么干什么,像是……像是完全没把他们当回事。”

姬方向只是继续烦躁的翻阅着。

第二部分是几个士兵的抱怨。

他们的家在高墙之外。几个星期前通过高墙的关口突然关闭了,说是“战时管制”。而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收到过家里的信。

“这倒也罢了。”政务员说,“打仗嘛,关口关了就关了。但奇怪的是他们托人带话出去也是石沉大海。想重金请法师联系,法师却说那边没有回音。”

“他们想请长官帮忙问问,能不能短暂开一下关口,让他们出去看看情况。”

“只是长官们还没讨论出结果前,就先出了前些天的那档子事……”

姬方向放下手里的纸,挠了挠自己的手背。

墙外也还有无回国的领土?

他转念一想,这倒也合理。一个稳定存在了千年的国家,其影响的范围显然不会只局限于高墙之内。

在墙外有一部分领土和百姓,以及驻军,这也算是十分正常。

更何况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在无回国周遭的这片区域生活,可以直接无视教廷的什一税。

姬方向想到这儿笑了笑,他想到当年的罪人中,有不少人就是因为欠了本该缴纳的什一税才被贬为罪籍。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