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提前说好的。不还手,不挣扎,让他们打。
第一棍子裹挟着后天武者的强悍暗劲,狠狠落在他左肩上,正好是昨晚受伤的位置。真气透骨而入,疼痛沿着经脉如毒蛇般窜到手指尖,他整条左臂瞬间麻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但他死死撑住了,眼底甚至爆出了一团狂热的精光!
打!用力打!
第二棍子带着破风声重重砸在后背。
沉闷的骨肉碰撞声传出去,台下的灾民发出一片惊呼。
“住手!”一个女人尖叫了一声。
方德站在台子后面,脸色阴沉如水,眼中杀机隐现。
他没有下令停手。
林渊被死死按着趴在地上,嘴角尝到了泥土和浓烈的血腥味。他偏过头,咽下喉咙里的血沫,像个疯子一样扯着嗓子嘶吼——
“无为县!地册总户数一千六百零八户!方德的册子上只写了三百五十户!”
“堵住他的嘴!”方德厉声怒喝。
一个衙役探手去捂林渊的脸。林渊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住了那只手。
衙役疼得狂嚎一声,猛地缩手,裹着真气的一拳狠狠砸在他颧骨上。
林渊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眼前金星乱冒,视线一片血红。
但他的嘴腾出来了。
“含山县!一千二百七十户!册上只报了——”
第三棍子呼啸着劈下,狠狠砸在腰上。
林渊的声音被硬生生打断了一瞬,又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接上了。
“——三百户!”
台下的灾民已经彻底炸了锅。
他们看到一个替他们说话的朝廷命官,被按在泥地里往死里打,每挨一通毒打,都要泣血般喊出一个县的名字和数字。
那些数字他们或许记不全,但他们听懂了一件血淋淋的事实。
上面的人把他们的命算少了,把他们的田算没了,把他们死去的爹娘妻儿当成了不存在的孤魂野鬼!
“打人了!官爷打人了!”
“那个大人在帮咱们说话,他们要打死他啊!”
“狗官!畜生!”
骂声、哭声、凄厉的怒吼声搅在一起,直冲云霄。
本来准备发难的老于四人被暴怒的灾民裹挟着,一时间竟寸步难行。
方德看着台下越来越狂躁的人群,开始有了慌意。
他慌的不仅灾民闹事,还有另一件事。
林渊手里的数据是从哪来的?
地册副本。
庐州府的地册副本!
这催命的东西应该在府库里死死锁着。
方德事先跟知府程远山打过招呼,所有旧账都做了天衣无缝的处理。林渊就算翻到了,也只能翻到做好的假账。
但林渊喊出来的数字不是假账,那是带着血的真实地册数字!
他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天。他昨天单骑去的府城,今天一早就回来了。
方德的脑子飞快转了一圈。他让人去查林渊在府城见了谁,消息还没回来。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方主事!”
刘方彻底坐不住了,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方德身边,摇着折扇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句什么。
方德面色铁青地点了点头。
“都停手!”他提足真气暴喝一声。
衙役们收了棍子,凶神恶煞地退到一边。
林渊趴在地上,后背和腰上火辣辣的疼,左肩的旧伤被彻底撕裂,鲜红的血水顺着袖口吧嗒吧嗒滴在泥地里。他双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慢慢爬起来,官服上全是泥污与血迹。
方德从长台后面绕了出来。
他的笑容又挂回了脸上。但这次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大人,有话好好说嘛。”他双手一摊,语气诚恳得好像刚才纵容武者行凶的根本不是他,“是手下这群粗人不懂事,真气收不住冲撞了您,我这就让他们给您磕头赔礼。”
他转头阴冷地剐了陶四一眼。
陶四愣了一下,然后咬着牙,极不情愿地朝林渊拱了拱手。
“林大人恕罪。”
林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弯下腰,把散落在泥水里的麻纸一张一张捡起来。
有两张被踩上了脏污的脚印,边角破了,但那些滴血的数字还清清楚楚。
他挺直脊背站起来,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方主事,”他的声音带着狠绝,“我的话,还没说完。”
方德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您说。”
“八个县的地册数据我都有。”林渊高高举起那沓染血的麻纸,一页一页地展示给台下上千双通红的眼睛看,“合肥、庐江、舒城、巢县、无为、含山、——”
“林大人。”刘方忽然开口了。
他晃着折扇踱步过来,一副悲天悯人、温和得体的御史做派。
“您的拳拳爱民之心,下官十分理解。但核灾定级是户部按章程办的公事,地册数据与核灾数据之间本来就会有出入,这实属常理。有些户籍是水灾前登记的,水灾之后人口流动、灾民四处逃荒外迁,实际在册户数自然会锐减。您拿水灾前的旧册跟水灾后的核灾数据直接比对,这在方法上,是有失偏颇的。”
他说完扫视了一圈台下暴动的灾民,微微一笑,声音用真气传出。
“各位父老乡亲不用担心,朝廷发下来的每一两银子,都会明明白白发到大家手里。如有遗漏,后续官府还会补发。”
这番官场太极打得滴水不漏。
灾民里头有人愣住了,有人将信将疑,冲天的嘈杂声竟真的被压下去了一些。
林渊死死盯着刘方,心里冷笑出声。
这二公主派来的监察御史,嘴上满口仁义道德、按规矩办事,实际上从出长安到现在,方德动了几次银箱、换了几回封条,他全当自己是个瞎子!
“刘御史说得可真好听。”林渊重重点了点头,随即猛地拔高音量,“人口流动、灾民外迁,确实会造成数据出入。但出入多少才算正常?!刘御史,合肥县两千一百四十户,被你们硬生生压到三百八十户,这叫出入吗?这叫把活生生的人给生吞活剥了!”
“而且刘御史,”林渊猛地向前逼近一步,气势凌人,“方主事手下这帮差役核灾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核的?!陶四在柳家湾连灾民的窝棚都没数,册子上直接填'约三十户',实际七十二户!钱二在河口镇连镇口大门都没进,填了一百五十户,实际三百多户!吴六在南湾村,骑在马上远远看了一眼就掉头走了,一百一十三户填了五十户!”
他赤红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台上的每一个贪官污吏。
“这不是出入!这是草菅人命!这是故意压低灾情,好从这八十万两救命的赈灾银里,往你们自己的腰包里掏钱!”
台下彻底炸了。
灾民们听到了自己村庄的名字。
家湾的、河口镇的、南湾村的,他们就在这片人群里,字字泣血!
“放屁!我就是柳家湾的!确实七十二户!”
“河口镇!我们镇上大水淹死了几十号人!那个核灾的狗东西看都没看一眼!”
“还我们的救命银子!跟他们拼了!”
方德的拳头在宽大的袖子里死死攥紧。
他万万没想到,林渊不但偷出了地册,竟然连核灾的每一个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每个村、每个差役、填了什么数字,一条一条,如催命符般清清楚楚。
这个人,从离开长安的第一天起,就在谋划着要掀翻这座天!
方德深吸了一口冷气,转头阴森地看向陶四。
陶四的额头上冷汗如瀑布般滚落。
他不是怕林渊这个从七品文官,他是怕这上千灾民彻底失控。
灾民的眼睛全红了,已经疯了一样往前涌。那两道细细的绳子根本拦不住这滔天的民怨。
“方主事,”陶四凑过来,声音狠厉,“得把这场面收住了,不然全完了!”
方德沉着脸。
“来人。”
“将从七品巡查使林渊,以扰乱赈灾秩序、伪造朝廷公文之罪就地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