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地铁隆隆驶过的微微震动，沿着墙壁传导进了公寓。

随着轻微的震动和阳光的照入，莉雅悠悠转醒。

意识还处于半朦胧状态，她觉得脸颊贴着一块坚硬但带着些许温热的东西。揉了揉眼睛，视线逐渐对焦。

她发现自己整个人正靠在李安的右半身上。身上还盖着一张单薄的沙发垫。

似乎是察觉到莉雅的动静，黑发的青年微微偏过头，右侧脸颊上，医疗凝胶已经生成了一层半透明的人造皮层，现在看起来已经没那么吓人了。

“是否有哪里感到不舒适？这条毯子的保温性能并不理想。”李安语气平淡的询问莉雅的情况。

一句务实的、基于莉雅身体健康状况的考量。

但这对莉雅来说是一记直球般的关心。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随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李安身旁弹了起来，连连摆手，话都说得结结巴巴：

“我、我没着凉！我好得很！那个……我忘记喂狗了！对，昨晚都没喂雪球！它肯定饿坏了！”

她火急火燎地冲到墙角，胡乱往现在已经转职成狗食盆的不锈钢盆里倒了一堆狗粮。随后莉雅抓起挂在门边的外套，连拉链都来不及拉。

“我去买点东西给你做病号餐！你乖乖待在家里休息，不许乱动！听见没有！”

砰。随着一声响防盗门被重重的关上，落荒而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公寓里重新陷入了死寂，嗯抛开某只猪哼哧哼哧干饭的声音。

“非常的新鲜，非常的美味，50信用点就能买一大包的狗粮也能如此美味吗？”

无视雪球的日常犯贱，李安缓缓起身。受伤的左臂和右脸传来阵阵刺痛，不过这种感觉可以无视。他的身体大部分都是强化改造的产物，身体里的纳米循环系统具备自我修复功能，能高效率的回收和重建身体。他走进房间，将昨晚带回来的微型硬盘接入微型破译器。

微型设备算力有限，加上数据加密似乎非常严密，破译进度条只能缓慢向前蠕动。

无事可做，李安靠在窗边，开始复盘昨晚的战斗。

情况反常。

那位能力者的能力的是“重力掌握”，一种即便能力强度很弱也能发挥很大优势的高级能力。更重要的是，目标的强度达到了“中下”级，这已经脱离了弱能力者的范畴。在正常的任务规划里，凡人强化人小队的任务上限是应对能力一般的弱能力者。越过这个界限，执行成本和阵亡率就会失去控制。

正常的流程下得不偿失的任务是不存在的。这说明了一点：这场任务已经脱离了现有情报的掌控。

李安将目光投向窗外。熙熙攘攘的锡安街道上，雨水混杂着霓虹灯的光晕。他想起了昨晚莉雅带着哭腔的言语，以及自己当时内心产生的一丝来历不明的不安。

他不喜欢未知的感觉，特别是可能会对任务产生影响的不明因素。很快，他为这份不安找到了一份自洽的解释——

作为潜入任务的掩护工具人，名为莉雅的个体情绪容易波动，这是一种不稳定因素。这种不稳定，会导致任务失败概率上升。所以自己会感到不安。

一切又回到了任务本身。

如何处理这个变量？结论是：莉雅没有表现出敌意，且认知模式简单，好骗。在当前的状态下，去更换新的安全屋只会徒增风险。维持现状是最优解。

目光微动，他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那只正在低头干饭的狗。等伤势好转，得找个时间看看能否获取一些额外情报。

……

同一时间，花园区。

一座豪华大厦顶层的休息室外部，巨大的全息投影悬浮在半空。画面里的金发青年正冲着镜头摆着一个帅气的pose，下方闪烁着“闪⚡️电签名巡演倒计时”的耀眼字样。

休息室内，那位全息投影中的主人公正坐在一面化妆镜前。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潮服，领口微敞，举手投足间

透着股骚包气。此时他正拿着棉片，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妆容。

“公事公办！公事公办！公事公办！”

突然桌上的通讯器亮起红光，响起了一阵刺耳的动静。青年随手将卸妆棉扔进垃圾桶，按下接听。

光幕中浮现出了提索那张严肃的脸。

“哟嘿！提索。”赛斯靠着椅背，冲着屏幕扬了扬下巴，笑容帅气迷人，“突然打进工作频道干嘛，局里又有学妹喊你找我搞内场票？”

“别闹，赛斯。我可买不起你的内场票。” 提索原本严肃的神情瞬间垮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恢复冷硬，“c区出事了。发生了一些事情，有明显的联合痕迹。凯尔在现场目击了一个未知的联合改造人一个人杀死了一名中下级的重力能力者。相关文件我已经发你了。”

名为赛斯的青年擦拭手指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镜子里那双桃花眼瞬间褪去了温度，透出一股冷厉的锋芒：“一个改造人杀死一位中下级的重力能力者？你确定那个改造人不是能力者？”

“那个重力能力者的实战经验太差，这才棋差一招死于非命。”提索调出几张现场断面照片，“但那毕竟是中下级，而且能力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力。现在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中的严峻。”

赛斯轻笑了一声，站起身理了理领口。姿态依然潇洒，但语气已经冷了下来：“了解了。我会把这份情报提给总部。这件事情需要重视。”

正事说完，提索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了些。

“妮娜最近怎么样？”他随口问了一句。

“她？还在总部当工作狂呢。”赛斯耸耸肩。

“当年你们俩来我这实习的时候，就她让人省心。”提索叹了口气，“对了，凯尔那小子还没毕业，书还没读完呢，这事水太深，他把握不住。你反正在学校当招生大使，替我盯着点他，别让他老是乱跑。还有就是他的实习报告要‘合理修改’一下，这件事我们目前是决定先保密。”

“放心吧，老爷子。”赛斯对着镜头比了个敬礼手势，“自己人，我会看好那小子的。”

……

中午，平民区。

莉雅提着大包小包回来时，第一时间寻找李安的位置，当她看到李安老老实实的地坐在房间里时，舒了一口气。

“看来联合人还没蠢当病号不休息。”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忍不住上扬。

随着厨房里的叮叮咚咚，不一会儿，一份加了天然肉碎的营养餐被端了上来，然后坐在旁边笑眯眯的看着李安干脆利索的快速消灭了它。

随后的下午，莉雅时不时就探头进房间，问他有没有药物副作用，伤口疼不疼。

李安的回答大多简短而平静。就是有时候遇到过于离谱的担忧，便用沉默把她堵回去。

不知不觉，入夜了。

吃完晚饭后，忙活了一天的莉雅累得眼皮打架。她走到李安门前，打了个哈欠：

“哈~~~，晚安，呆瓜，要好好休息哦。”

“嗯。”一声简单的回应。

房门被安静的带上，一会儿后，公寓再次陷入安静。

李安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打开衣柜拿出了藏起来的微型终端。终端发出微弱的蓝光，映照着他那张覆盖着人造皮层的右脸。

“滴。”

屏幕上，那个蠕动了一整天的进度条，终于到了100%。

残缺的数据在光幕上快速刷过。

李安快速捕捉着有价值的信息。

“‘未来’组织，很有野望的名字。”

“ 1号试验场的研究项目确实与异能力有关，但目前只能看出他们在记录一种特定的“波动”。结合之前走私商人运输的实验体大多都带有明显的能力特征，至少也是弱能力者级别的程度。”

“联合在研究能力者的强化与开发？”

这个猜测在李安的脑海中迅速成型，但随即又有新的疑问。

废土上关于能力的研究统计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得出的共识是——能力的觉醒是完全随机的，与基因、地域、种族并无关联。能力强度成长的速度与上限也并不强相关——有的人耗费数十年才缓慢爬升到高阶，有的人成长极快但终身止步于普通强度。而那些既快又高的极少数天选之子，在废土上往往被称为“怪物”。

唯一的硬性门槛是智力。在智力达到人猿水平之前的物种，觉醒的概率会随着智力提升而显著提升，但是到达这个水平后，几率便几乎不再改变。这导致在漫长的演化与优胜劣汰中，除了依旧盘踞在无法地带广袤极端环境的异变生物外，达到这个门槛的物种现在只剩下人类。能力者野兽在常规废土中几乎绝迹。

那联合收集这些带有波动的实验体，到底想验证什么？

李安继续向下滑动数据。

在文件的后半段，有一份运输链路信息。

**总基地→ 1号试验场→ 2号试验场→ 3号试验场→ 总基地。**

单向的材料与数据流转。说明1号试验场的作用，可能是基于总基地的某些成果进行早期阶段性的验证。

而如果需要获取更多情报，拼凑出完整的真相，他必须去、也只能去2号试验场一探究竟。

屏幕的光芒在李安的眼睛内流

转。

三个试验场的流转是单向的，他无法保证1号试验场被端掉的细节部分，“未来”组织的其他节点知道多少。对方是否有防备？会不会有更强的能力者在2号试验场驻守？

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李安没有内耗。作为一位联合军人，任务难度不合常理，不代表他不会尽全力完成。这项寻找组织总基地的任务优先级是最高级别，这意味着不允许放弃。

李安按下按键，关闭了终端屏幕。

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