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房门被推开了。
昨天莉雅一整天的跑来跑去，李安已经习惯她的突然出现了。
莉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蛋羹和一杯热水走了进来。她身上穿的还是一件可爱的“海底宝宝”睡衣，很明显她连衣服都没换就起床做饭了。
她轻车熟路地走到床边，将蛋羹和水放在李安的床头柜上，顺手将柜子上几卷沾着血迹的绷带丢进垃圾篓。
“你房间的空气循环是不是坏了？怎么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莉雅抱怨道，“快吃饭啦！我特意买的转基因火蜥蜴蛋做的，吃吃看！”
说罢拉过原本放在书桌前的椅子，拖到距离床沿不到半米的地方坐下。
李安原本以为少女进来送完饭就会出去，没想到直接赖着不走了。他的视线落在少女身上——她的双腿在椅子下方轻轻晃动，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这个距离，连她身上那种柑橘味沐浴露的气味都如此清晰。
“通风口存在老化现象，不过基础功能正常运转。” 李安如实给出了客观回答，然后默默开始干饭。莉雅就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
“怎么样，好吃吗？”
“...”
李安一时间有点疑惑，然后他回忆起了之前的蛋包饭，按照锡安人的评价体系和那份蛋包饭为基准的话。
“...好吃。”
“嘻嘻，那也不看是谁做的！”莉雅显得有点得意洋洋。
李安的疑惑不是没有理由的，如果说昨天莉雅来回奔波是为了确认他的状况，那今天在状况稳定的情况下，她为什么还要一直留在房间里？
他现在无法理解也不知道的是，莉雅现在其实只是想在房间里陪他，或者反过来，想让他陪着她，她在用一些没意义的话来掩饰自己想要待在这个房间里的事实。前天晚上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包扎、那句“抱歉”以及李安温暖的怀抱，有某种她自己没察觉到的化学反应，在她和李安之间发酵了。
她已经完全不把眼前的黑发青年看作一个呆呆的很好相处的好联合人，而是某种异样的存在。
那是一种介于家人与朋友之间的奇妙关系。莉雅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或许隐约意识到了这份异样，但绝对不会承认。
“喂，呆瓜。” 莉雅双手托着腮，那双蓝紫色的瞳孔明亮地盯着李安，“联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大家都说联合的技术最厉害、超级——厉害，但是具体怎么个厉害法呢。”
李安看着莉雅，显然，莉雅没有走完锡安完整的通识教育。
不过锡安人在完成最基础的通识教育后，可自行决定是否继续深造。平民区的大部分人会选择尽早步入社会，莉雅更是早早辍学，其见闻多半来自市井谈资，一些世界认知只局限于名词也很正常。
“联合追求效率，集体，每个人出生就带着责任和义务。” 李安平板地开口，“至于技术相关，你们的教科书应该会提起联合标志性的三台巨型构筑者。那是一种体型和山脉一样大的全套基建巨构，依靠反重力装置悬浮，会沿固定路线行进，进行运输网络和新聚落的建造和维护。”
莉雅微微张开了嘴。移动的、漂浮着的山脉，还会在身后留下道路和城镇，这样的场面光是想象就对从小生活在拥挤钢铁丛林里的少女极具冲击力。
“那……是谁在开那些大机器呢？要驾驶这样的大机器岂不是很难？”
“没有驾驶员，物流，路线和建造计划全部由统筹ai规划，不止是这类巨构，联合的一切都在统筹ai的计算和分配下，另外构筑者之上会有一座城镇区，用于工作人员和维护人员居住。”
听着李安的描述，莉雅的眼神中除了惊叹，还多了一种名为崇拜的错觉。看着李安侧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烧伤红斑，她突然觉得那些废土传说，都不及眼前这个男人来的真实。
“那无法地带呢？” 莉雅的思维跳跃得很快，像个好奇宝宝一样连续发问，“我听C2区的一些去过外面的商人吹牛说那里最厉害的枪手，可以背对着敌人，用后视镜看目标，然后把手从肩膀上伸过去‘倒车开枪’，这真的可能吗？他们是能力者吗？我看有些电影里也会这么演诶。”
“伪命题。” 他无情地戳破了浪漫的荒野幻想，“后视镜会带来光学畸变和错误的距离感。并且不具备实战价值，因为在实战中，没有人会主动把后背留给敌人，哪怕他们确实有这个技术”
“无法地带的老练枪手喜欢的是‘弹道折射’。”
李安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用手指画出几条折线。
“他们会使用特制的偏转弹头结合强化植入物和老练的经验，在开枪前计算风速、湿度以及墙壁的材质。子弹在出膛后会经过两到三次精确的弹射，最后命中掩体后的目标。他们不需要异能就能做到这一点。”
“哇……” 莉雅发出一声轻呼。她抬起手，大拇指和食指比作手枪的姿势，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砰！像这样吗？”
但是由于动作幅度过大，她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床头柜边缘的那杯水。
“啊！”
不等莉雅惊呼完，安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在半空中稳稳扣住了杯壁。杯子里的水剧烈摇晃了一下，避免了洒一地的命运。
过程中，李安微凉的指关节不可避免地擦过了莉雅的手腕。
而莉雅像是被某种电流击中一般，猛地缩回了手。她迅速低下头。
“我...我去拿抹布擦一下...”说罢跑到外面拿了一块抹布擦拭起了地上的水渍。
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
“那……那帝国呢？” 为了打破尴尬的局面，莉雅又抛出了第三个问题，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书上说，帝国的人残忍又野蛮，还会把人当奴隶，是不是很可怕？”
李安喝了口水后把水杯放回原位，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残忍是主观概念。野蛮则取决于定义的标准。” 李安用不带感情的语气陈述着，“如果以文化和艺术来看，帝国推崇英雄主义，他们的雕塑与建筑工艺造诣极高。但从社会学层面，它确实是一个畸形的系统。无才能的凡人在25岁会强制沦为奴隶，接受不合理的工作分配和内耗。”
莉雅皱起眉头，身体不由地打了个寒颤：“...这还不野蛮吗？把人当消耗品……”
“但他们拥有足够的力量维持秩序和对外防御甚至扩张。” 李安打断了她，“如果一套制度能够稳定运行几千年，途中历经兴衰却依旧屹立不倒，那就说明有其适配的环境。”
莉雅愣住。她看着李安那张似乎无所谓这一切的脸，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联合人的思维方式冲击。她无法反驳这种基于理性的说辞，但锡安平民朴素的价值观让她本能地抗拒这种说法。
“我还是觉得很可怕……” 她小声嘟囔着，“你们联合，是不是看什么东西，都像是在看一堆数字和齿轮？”
“那...”
眼看着莉雅还想继续问东问西，李安内心出现了一种名为“无语”的情绪，他打断莉雅道。
“我的义体自检已结束，修复过程需要摄入特定的物质。”
实际上，联合强化人的纳米循环系统只要不丢失质量就能自循环，他实际需要的，足够满足“点火能量”的普通碳水化合物足矣。但他不知道，如果不给眼前精力旺盛的少女找点事做，这种无意义的问答要持续多久。
莉雅的注意力立刻被李安的话转移走了，她立刻展现出了昨天那种“病号看护者”的姿态。
“你还需要什么？要去诊所买抗生素吗？还是……”
“高分子缓冲剂，特定合金，以及一些高能能量块。” 李安随口报出几个和义体有关的消耗品，“这些在锡安的义体店应该很常见。”
“好！我下午就去！我先去收拾一下屋子，中午给你做完饭就出发！” 莉雅立刻站起身，眼睛里仿佛有使命在召唤一般。
午饭是一顿匆忙的加热速食。饭后，莉雅穿好外套，出门前在镜子前打理了一下淡蓝色的长发。
“我大概要三个小时才能回来，你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别不听话乱动啊！”
“咔哒”，门被轻轻带上。
随着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公寓里持续了半天的叽叽喳喳终于按下了暂停键。
李安坐在床沿，闭着眼平复了一下刚才的话题。他将莉雅支开不仅仅是不想将话题继续下去，更主要的是，现在处于修复期，既然无法外出活动，那他正好可以尝试向那只狗获取一些有用的情报。
至于为什么中途还是给莉雅讲了那么多废土上的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李安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现在已经不会下意识的去“拒绝”莉雅了。
睁开双眼，李安将目光投向了客厅的角落。
雪球正把下巴搁在不锈钢盆的边缘，无聊的玩着盆，察觉到李安的视线后，动作忽的一僵。
“你...你干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