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商人正在狂奔。他身上的全息伪装斗篷已经耗尽了电量，暗淡地挂在肩膀上。傲慢和体面在现在的他身上荡然无存，在空无一人的地下通道，他在拼命狂奔着，仿佛身后有凶残的野兽窥伺着他的血肉。

他其实不怎么畏惧死亡本身，在废土上混迹多年，他见过太多的死亡，死亡无非就是两眼一闭，紧接着意识的消散而已。

他真正害怕的是被“绊住”，害怕身后的野兽追上他，而这些年来他一直干的很好。

但他心里很清楚，野兽从未放弃过追逐，而现在，他已经听到了野兽的喘息。

前方就是隐秘地下通道的尽头，停着一艘没有任何识别信号的私人穿梭机，登机跳板经过商人的遥控已经放下。

“就在那…就在那…只要能到那个地方...”

商人紧绷的神经终于迎来了一丝松懈，瞳孔中露出欣喜。就在他即将到达穿梭艇、准备踏上那块象征着新生的金属板之时。

“噗嗤。”

一声沉闷的、金属刺破肌肉纤维与脏器的声响。

商人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他低下头，看到一截边缘带着参差断口的黑色金属刀刃，它精准地从他的左胸透出，绞碎了心脏的供血枢纽。

没有交锋，没有宣判。死神只是无声地站在了他的影子里。

李安刺穿商人后，干脆利落的拔出了匕首。他那条折断的左臂毫无生气地垂落着，完好的右手则反握着那把断裂的黑色匕首。

没有多余的言语和动作，他在黑暗中显现，夺走了商人的生命，随后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我还以为……我也能成为……逃离你们的幸运儿……”

商人的上半身无力的趴在登机板上，他意识已经模糊，连回头看是谁穿透了他的身体也做不到。

“果然…还是做不…到...啊...”

……

夜幕下的平民C3区。

莉雅下了地铁，脚步轻盈又欢快，像一只快乐又自由的鸟儿。她手里攥着那份面谈通过的确认书，下午她甚至还去参观了她即将入读的“能力者通识部”学部。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推开那扇老旧公寓的门，把消息分享那个黑色青年，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么做。

“咔哒。”

防盗门被推开。

客厅的灯只开着一半，但是并不像往常一样平静而又平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冷凝液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莉雅脸上的笑容霎时间僵住了。

昏暗的客厅里，李安坐在沙发上——他的左侧小臂以一种骇人的角度反折着，肿胀发紫、右脸颊有一片大面积的高温烧伤，隐约能看到皮下的强化组织。

而此时此刻，黑发青年正用右手地拿着一把不知道哪来的钳子，面无表情地试图将自己反折的右臂骨骼强行怼回原位。

“你在干什么？！”

莉雅手里的通知书掉在地上，立马转头把灯全部打开，然后尖叫着冲了过去，双手颤抖着悬在半空，根本不敢碰他，她掏出终端。

“急救…对…这个号码...我马上呼叫急救中心！你快停下快停下！”

“停止你的行为。”

李安用毫无起伏的声音打断了她，同时用右手按住了莉雅准备拨打终端的手腕，“联合规定军人禁止接入外部医疗设施，存在技术泄露风险。”

“可是你会死的！你的骨头都……”莉雅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维生组织正常运行，这种程度的损伤并无大碍。”

看着李安那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莉雅咬了咬牙，轻轻甩开他的手，转身就朝门外跑去。

“你给我坐在那里别动！既然不能去医院，那我去帮你买正常的急救物品！”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在这片区域生活了十六年的莉雅，对于这附近的地形和应急站都极为熟练，她用她最快的速度穿梭在平民区的街道上，

“消毒酒精、强效创伤凝胶、止痛药、智能注射器、医用钢板、止血钳、抗生素和细胞活性喷雾...嗯...就是这些了”

十五分钟后，她喘着粗气冲回公寓。

“把那把破钳子放下！！！”

莉雅红着眼睛，一把夺过李安手里的“医疗工具”，让李安换成她买的医疗物品。而她自己在使用智能注射器给李安注射了止痛药后，用慢而轻的动作使用酒精仔细地清理着李安右臂的创口，动作虽然生疏，但是非常轻柔。

随后她配合李安用医用钢板固定住骨折处，并喷上活性喷雾并使用创伤凝胶和绷带进行包扎。

整个过程中，李安没有发出一声闷哼，仿佛这具残破的身体不是他的。

在处理完了最骇人的手臂之后，莉雅准备处理李安左脸颊那片烧伤，看着李安损毁严重的侧脸，她的手颤抖得厉害，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了李安的肩膀上。

“为什么会弄成这样？”莉雅一边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涂抹着凝胶，一边带着难过的鼻音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莉雅的帮忙，李安并没有太多关注于自己的身体，他正在处理和思考今天获取的情报，面对她的询问他给出了一个敷衍的回复：

“你没必要知道。”

莉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冷漠的言语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她的恐慌、疲惫和无助。

“没必要知道？”

莉雅的眼泪汹涌而出，她猛地把手里的棉签拍在桌子上，又生气又伤心地冲着李安大声说道：

“是！我只是个收你房租的啥也不懂的平民区女孩！你是厉害的联合军人！但你现在满身是血地坐在我的沙发上，连骨头都断了还在用钳子夹自己！你知不知道人家……”

莉雅的声音哽咽了，那句“人家真的好担心”卡在喉咙里，最终变成了低声的抽泣。

看着眼前情绪崩溃的少女，李安的内心出现了一丝异样的无措。

【对象的情绪波动可能会变成不稳定因素】

李安认为这是他无措的原因。

鬼使神差地，李安调出了个人终端的光幕，将一幕画面投射在莉雅面前，那是他收尾时在走私车队残骸附近拍下的图片。

“我去工业区找人，遇见了一辆失控的重型运输车。我被车撞到了，脸上被离子喷口擦到了”

恰巧，附近的广播也播放着当局刚刚发布的紧急新闻播报：

【C4区地下发生严重交通事故，一辆载有高危化学品的运输车失控引发爆炸，目前区域已封锁……】

莉雅看着光幕上的照片，听着广播里的播报，又看了看李安脸上高温烧伤的痕迹，眼泪慢慢止住了。她原本就不自觉的倾向于信任眼前的黑色青年，此时加上广播里的新闻，更加认为李安没有欺骗敷衍她。

她拿起了之前剩下的棉签，心疼的继续处理李安脸上的烧伤，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后。李安思索了一下锡安人可能的言语习惯，于是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嘴唇微动：

“抱歉。”

莉雅整个人连带着手上的动作愣住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黑色青年，仿佛看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般。刚才那句生硬、没有感**彩的道歉，像是一股微弱却滚烫的电流，击中了她的心脏。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带着耳朵尖都变得滚烫。她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那双拿着棉签的小手，不受控制地略微发着抖。

“嗯……嗯……没、没关系的，下次小心点...就好了...”

莉雅结结巴巴地回应着，动作愈发轻柔。

等到处理完脸上的伤口时，已经是深夜了。

奔波了一整天、又经历了剧烈情绪起伏的莉雅，体力彻底透支。还来不及挪动脚步，脑袋一歪，直接靠在李安的右侧肩膀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安处于机体自检状态，暂时不方便移动。

【环境温度：偏低。普通人存在 34% 感染风寒的风险。】

他没有推开莉雅，而是抬起右手将沙发上的软垫提起来略显笨拙地盖在了莉雅的身上。

而在客厅角落的简略狗窝里，一切尽收眼底的雪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切~~，今天的男女嘉宾也是牵手成功了。”胖狗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发出一声微弱且幽怨的嘟哝，“但是无人在意可怜的小狗，正顶着一个空荡荡的胃。”

不过虽然嘴上抱怨得厉害，但它没有撒泼打滚，而是安静地趴在阴影里。除了偶尔胃里传出轻微的咕噜声，再也没有发出任何破坏这份静谧的动静。

……

1号试验场内

平民c区S.C.A分部部长提索，正站在一片狼藉的机房残骸前。他那只军用义眼在黑暗中闪烁着红光，扫视着那些平滑的断面和被融穿的墙体。

“部长，所有监控节点都被摧毁了，数据也都被处理过了，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画面。”

凯尔拿着终端，脸色苍白地走过来。

“部长，我之前看见的...”

“这个不用你管，这件事超出了你的职责，凯尔，你这次干的很好，接下来的事情是我们正式探员的事情，这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但是！”

“没有但是！凯尔，你只是实习探员，同时还是学生，我不能让一个孩子上战场！你明白吗？”

“...我知道了，部长。”

“我会让赛斯在学校盯着你的，这件事你不能再参与进来了，你要好好完成最后的学业。”

“嗯...”

提索冷哼了一声，转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墙壁上被电磁步枪留下的骇人弹孔，又看了看附近规整的圆形弹坑，内心已有初步判断。

“联合的湮灭武器...和定制的工学部电磁步枪，联合的斥候和未知的锡安精锐军人...，未经注册的试验场和被刻意掩盖的数据和实验对象”

提索站起身，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忌惮。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胆大包天的非法交易...但是现在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他看向身后的探员们，下达了指令：“这件事情对外通报的口径只有一个：交通事故引发的化学品爆炸。这件事牵扯的东西太重要，暂时不能公开，明白吗？把这里可能有价值的东西都拿上，我们收队了。”

“是！”

夜色深沉，今夜的暗流终于暂时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