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城县完毕！”陶四喊了一声，翻了一页册子。
林渊数了数自己脑子里的数。
舒城县核灾册上写的是三百六十户。实际到场领赈的，五十八户。
三个县加在一起。
册上一千一百六十户。
实际到场一百九十一户。
差了整整九百六十九户。
“方主事。”
林渊的声音不大，但场上刚好在两个县交接的间歇，嗡嗡声稍歇了一瞬，这两个字传出去了。
方德抬起头，看到林渊站在台前。
“林大人？有事？”
“有事。”
林渊走到长台正面，面朝方德，背后是乌泱泱的灾民。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对死亡的渴望与对苍生的悲悯交织的狂热。
“今天开仓发赈，方主事办得利索。但我有几个数字想跟方主事当面核实一下。”
方德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收紧了，一股隐晦的内力波动在长台后弥漫开来。
“什么数字？”
“合肥县。”林渊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他催动了体内微薄的后天初期真气，“方主事的核灾册上写的是受灾三百八十户。刚才发赈，我在旁边数了数，到场领赈的一共六十户。”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刀。
“三百八十户，到了六十户。方主事，这三百二十户人去哪了？”
台子后面的陶四手里的册子抖了一下。
方德没有立刻回答。
台下的灾民还没反应过来，大部分人听不懂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但有些人已经开始竖起耳朵。
“林大人，”方德笑了笑，声音里裹挟着一丝警告的暗劲，“发赈嘛，第一天，很多灾民还没赶到。路被水冲断了，有些村子隔了几十里路，总不能一天就到齐。”
“那庐江县呢？”林渊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顶着那股暗劲往前逼近一步，“核灾册上四百二十户，到场七十三户。差了三百四十七户。”
“舒城县，三百六十户，到场五十八户，差了三百零二户。”
他一口气念完三个县的数字，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排队等着的灾民开始转头看他。
方德的笑容僵了起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林大人，您这是在质疑核灾的数据？”
“我不是质疑。”林渊从怀里掏出了那沓麻纸，嘴角勾起一抹张狂的冷笑，“我是来对账的。”
他把第一张纸举起来，面朝台下的灾民。
“合肥县。方主事的核灾册上写的是受灾三百八十户。但庐州府地册上白纸黑字记着，合肥县各村总户数二千一百四十户。”
台下响起了一片嘈杂声。
灾民们未必看得懂纸上的字，但“二千一百四十”和“三百八十”这两个数字他们听得懂。
“方主事把两千多户压到了三百八十户，”林渊的声音稳稳当当的，却透着掷地有声的决绝，“十间屋子报了不到两间。那没被报上去的一千七百多户，在方主事眼里不算灾民。他们的田被洪水冲了不算冲，房子塌了不算塌，人死了不算死。”
方德的脸色变了，他这辈子做了多少回赈灾的差事，从来没有人敢在发赈的场面上当众拆他的台。
“林大人！”方德的声音陡然拔高，真气激荡，震得桌上的茶盏嗡嗡作响，“您这——”
“庐江县。”林渊没理他，翻到第二页，拼命催动丹田内的真气，将声音远远送出，“地册总户数一千八百七十户，方主事核灾册上写的是四百二十户。”
“舒城县。”第三页，“地册总户数一千五百九十户，核灾册上三百六十户。”
“巢县。”第四页，“地册一千三百四十二户，核灾册子上——”
“够了！”
方德一掌拍在桌上，浑厚的内力瞬间爆发，茶杯直接炸裂，瓷片飞溅。
“林渊！你从哪弄来的地册数据？核灾是户部按章程办的事，你一个巡查使越权干预核灾流程，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林渊把麻纸放下，迎着方德杀人的目光，毫无惧色。
“方主事，我越不越权，回京之后自有公论。但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面朝台下那上千双眼睛。
“在场的合肥县灾民，你们村里有多少户人家？你们的田被冲了多少亩？你们村里死了几个人？”
台下先是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我是合肥县张家庄的！我们村八十多户人家，发水那天冲走了十二个人，田全毁了！全毁了！”
那个第一个上来领赈银的张老四挤到前面来了，嗓子里带着哭腔，歇斯底里地吼道。
“八十多户！册子上写了几户？！”
又一个声音炸了出来。
“庐江县陈家坝的！我们那片四个村子加起来三百多户！官爷来核灾那天看都没看就走了！”
“我们河口镇三百多户！登记的时候上面那个差爷写了一百五十户就收册子了！”
“南湾村一百一十三户！那个该死的书办连村子都没进！”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那些一直低眉顺眼排着队的灾民好像忽然活过来了，他们开始喊，开始叫，有人举着拳头，有人指着台上。
方德的脸色铁青，眼中凶机毕露。
“陶四！”他低声吼了一句。
陶四放下手里的册子，一个手势向后比了一下。
台子后面那七八个别着短棍的衙役动了。
他们开始往前走，绕过桌子，朝林渊的方向围了过来，后天武者的凶悍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前排灾民呼吸一滞。
林渊站在台前没挪步。
他看到了那些衙役手里的短棍，也看到了他们眼底的凶光。
但他心里不仅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了一阵几乎要沸腾的狂喜！
来吧！打死我！只要今天死在这为国为民的台上，老子原地飞升！
他无视了那些逼近的杀气，继续翻纸，声音更大，近乎嘶吼。
“无为县，地册总户数——”
“把他的嘴堵上！”陶四厉声大喝。
两个衙役带着凌厉的掌风，同时猛扑了上来。
林渊还没来得及念出数字，一只带着浑厚内力的大手就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粗暴地往后拽。另一只手如鹰爪般伸过来，照着他拿纸的手腕狠命一掰！
剧痛袭来，那沓麻纸从他指缝里滑了出去。
有几张散落在地上。
台下的灾民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看到一个穿着官服的瘦削年轻人，为了给他们讨公道，手里拿着写满数字的纸，被两个凶神恶煞的武者衙役死死按住了。
“林大人！”
老于的吼声夹杂着后天巅峰的雄浑真气，如平地惊雷般从人群里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