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到了。

医馆里很乱。

非常乱。

姜越站在医馆用于接待的一楼大厅中,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里落脚。

每条道上都挤满了人,从穿白大褂的大夫到端着水盆毛巾的学徒,从扛着担架的民夫到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从各个方向涌来,又朝各个方向散去,让本来还算宽敞的地界显得拥挤不堪。

而更让人心神不宁的是此地的氛围。

伤者的哀嚎从四面八方传来,有人在喊痛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呻吟,还有人在呻吟的中途喊痛,连带着粗野的谩骂。

这已算好了,因为还有人喊不出声,只剩喉咙里发出一种嗬嗬的喘息。

还有一些更瘆人的话语……那是些精神模糊,已对周遭难以进行认知的人在喃喃自语。

家属们的哭声也混杂其中。女人伏在担架边嚎啕,老人坐在角落里默默流泪,孩子拽着母亲的衣角不停地问“爹爹怎么了”,问了一遍又一遍,但没人回答。

因为同样的事正在此处不断重复,人们只是因此变得麻木。

姜越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这就是战争,是姐姐每天看到的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去看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不因众人的痛哭流涕而太过悲伤。

姬方向站在她身侧,脸上的圆滑笑容已经收起。他看着眼前的场景,也只是叹了口气。

顾远拱卫在二人身后。

他们三人正在大厅里等待,随行的政务员以先行一步去找医馆的老板。在这种混乱的地方若没有人带路,他们连伤员在哪儿都找不到。

姜越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感情,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孩子。

是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袖口还打着补丁。他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攥着一些什么……姜越仔细一看,那是一束野花。

那种路边随处可见的小野花,黄色,白色,紫色的小点,被一根草茎粗糙的扎成一束。

小男孩挤到了顾远面前,他仰起头,看着那具高大的铠甲,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他踮起脚,把那束花往上递。

“给你!”

顾远低下头。

他看着那个孩子,又看着那束花,摇了摇头,又稍退了一步。

那双坚硬冰冷的铁手,能以一枪撕裂天空的人,此时却不知所措。

姬方向在旁边看着,险些几乎要笑出声来。

糟糕糟糕……姬方向一边反思自己,一边上前一步,接过了那束花。

“哟,这是送给这位骑士大人的?”

小男孩先有些疑惑的看他,而后用力点头。

“他打跑了那个坏东西!”小男孩说,声音脆生生的,“我看到了,从天上来的那个!好厉害!”

姬方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想要成为他这样的英雄,就得好好锻炼哦。”

小男孩认真地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了某种真理。

然后他便转身跑开,又挤进人群。

姜越顺着他离开的方向看去,那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额头上包着绷带,绷带下渗出一点血迹。

她正朝这边看,见姜越望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原来是那个孩子的母亲。

她受伤了,孩子陪同母亲一起就医,也因此才能碰见顾远,他于是跑去摘了花,一定要送给这个打跑坏家伙的英雄。

姜越看着那个孩子跑回母亲身边,看着母亲把他搂进怀里,母子依偎着互相耳语……

姜越试图想起自己的母亲,但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却是姜莱的样子。

姬方向走到她身边,摇了摇手中的花束。

“王都来的特使阻止了外敌入侵,这事儿已经传开了。”他说,“从政务院到这间医馆,从这间医馆到全城。估计要不了多久,我们三人的事就该出名了。”

“哦,应该说是顾远老兄的事,我们俩还是不要出名的好。”

姜越隐约觉得这时出名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此时,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他穿着浅色的风衣,风衣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污渍,脸色憔悴而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好多天没睡好觉。

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朝姬方向躬身行礼:

“在下是这间医馆的老板,姓周。不知特使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姬方向摆摆手:“客气话就不多说了。带路吧。”

周馆主连忙点头,转身便在前面引路。

几人穿过拥挤的大厅,顺着楼梯往上走。

三人所要去往的目标楼层要比下方空旷不少,显然是安置着一些特别的病人。

走道两边是许多分开的隔间,门虚掩着,透过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床铺和躺着的人。空气里弥漫着药草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这间医馆里到处都是这种气味,但在这里最为浓烈。

周馆主边走边低声说:

“第一次飞空艇来袭时受伤的官兵,大部分都安置在这一层。”

“有几个房间住的是普通士兵。轻伤的,重伤的,都有。”

姬方向点点头,对那几个随行的政务员说:

“你们先去问问那些普通士兵。身体恢复得怎么样,缺什么,有什么需要。当然重点是那天遭受袭击的具体状况,越详细越好。”

几名政务员领命,各自进了那些房间。

姬方向又看向周馆主。

“伤患中军职最高的是谁?带我去见见。”

周馆主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姬方向看着他,眉头微皱:“怎么了?”

“这个……”周馆主搓了搓手,“特使大人如果想问话的话,恐怕有些为难了。”

“为什么?”

“因为那位团长的身体状况……实在有些……”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姬方向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

“那至少让我看看他伤成什么样了。”

周馆主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姜越跟在他们身后,一路所见,让她的思绪难以平静……每个人都如此痛苦,而她自己却只是无能为力。

……或许并非如此?姜越想着。

“如果,如果他伤得真的很重的话。”姜越突然说道。

姬方向与周馆主回过头来。

姜越迎上他们疑惑的目光,抿了抿嘴唇,把后半句说完:

“我,我有办法能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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