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衣服。
那条白色的莉莉艾cos裙挂在最外面，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像一朵倒悬的云。旁边是那件浅粉色的伊布T恤，再旁边是蓝色卫衣、格子衬衫、牛仔短裤——几乎她所有新买的衣服，全都整整齐齐地挂在晾衣杆上，排成一排，像在开一场小型展览。
“方媛姐？”林悠悠换鞋进屋，探头往厨房方向看，“你把我所有衣服都洗了？”
方媛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那种被人撞破什么秘密的、极短暂的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温和。
“对啊，”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今天天气好，想着搞个大扫除，就把你那些衣服都洗了。你那些衣服买回来还没洗过吧？新衣服得洗了才能穿，你不知道吗？”
林悠悠愣了一下。她确实不知道。以前的衣服都是穿旧了才洗，新衣服买回来就直接上身，从来没想过要先洗这件事。
“哦……原来是这样。”她点点头，没有多想。
方媛看着她走进房间，关上门，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的锅铲垂下来，差点碰到地板。
好险。
她刚才差点以为林悠悠会问更多。比如为什么只洗了她的衣服，没洗自己的；比如为什么那些衣服叠得好好的要重新洗；比如为什么晾衣架上有一件她自己都没见过的内衣——那是她昨天逛街的时候顺手买的，放在林悠悠的衣柜里，假装是她自己的。她本来想等林悠悠问起来再说是买错了尺码，但林悠悠根本没注意到。
方媛低头看了看锅铲，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转身回到灶台前，把火关小了一点。锅里的西红柿鸡蛋汤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红色的汤汁翻滚着，鸡蛋花散成一片一片的金黄。她拿筷子搅了搅，又撒了一小撮盐。
林悠悠说想吃西红柿鸡蛋面。她做的面，林悠悠每次都能吃一大碗。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不管林悠悠变成什么样子，这一点没有变。
方媛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拨散。蒸汽升起来，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在围裙上擦了擦，重新戴上，继续搅面。
她想起刚才在阳台晾衣服的时候。阳光很好，风也不大，她把那件莉莉艾的cos裙展开，挂在衣架上，用手指把每一道褶皱都抚平。裙摆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看阳光穿过薄薄的布料，看裙摆上那朵粉色的花在风里摇晃，看自己的影子投在裙子上，和林悠悠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那时候想，这件裙子林悠悠只穿了一次。只穿了一次就那么好看。如果再穿一次呢？如果只穿给她一个人看呢？
方媛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面煮好了。她关了火，把锅端到桌上，又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她朝走廊方向喊了一声：“悠悠，面好了。”
林悠悠的房门开了。她已经换上了家居服——一件旧T恤，大得能当裙子，是她以前穿的。头发也散下来了，披在肩上，还带着一点水汽，大概是刚才洗了脸。
“好香。”林悠悠走过来，坐到桌前，看着那锅面，眼睛亮了一下。
方媛给她盛了一碗，面条多，汤也多，西红柿和鸡蛋都捞了不少。林悠悠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方媛坐在对面，给自己盛了小半碗，慢慢地吃。她看着林悠悠吃面的样子——小口小口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仓鼠。以前林悠悠吃东西也是这样，不管多饿都不急不慢的，好像天塌下来都不影响她享受食物。
“今天店里忙吗？”方媛问。
“还行，”林悠悠咽下一口面，“下午来了几个客人，苏姐让我帮忙教他们打牌。有一个小女孩，才上初中，打得特别好。”
“那你教了？”
“嗯。教了她几招，她学得很快。”林悠悠说到这里，嘴角翘起来，“她说她看过我比赛的视频，说我是她的偶像。”
方媛笑了笑：“你现在有粉丝了。”
“什么粉丝啊，”林悠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就是随便打打。”
“随便打打就四百多万播放量，”方媛夹了一筷子面条，“那你认真打还得了？”
林悠悠被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脸涨得通红。方媛递了杯水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才缓过来。
“方媛姐，你别逗我。”
“我没逗你，我说真的。”方媛看着她，眼神温和，“你打牌的时候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好看’，是那种……很自信的、很专注的好看。我以前没见过你那样。”
林悠悠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搅着碗里的面，没说话。
方媛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悠悠，”她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打牌也好，别的也好。只要你开心就行。”
林悠悠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林悠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面吧，”方媛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悠悠低下头，继续吃面。这次她吃得比刚才慢，好像每一口都在细细品味。
吃完面，林悠悠主动收拾碗筷。方媛没跟她抢，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忙活。林悠悠踮着脚把碗放进洗碗槽，够不着水龙头，只好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
方媛忍不住笑了：“要不要我帮你买个踩脚凳？”
“不用！”林悠悠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点气鼓鼓的味道，“我够得着！”
方媛笑着摇头，没再说话。
她转头看向阳台。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色暗下来，那些晾着的衣服变成了一排模糊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想起下午在那个房间里做的事，想起自己抱着林悠悠的裙子躺在床上的样子，想起那些被压抑了很久的、见不得光的念头。
她应该觉得羞耻。但她没有。她只觉得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什么。
方媛站起来，走到阳台，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莉莉艾的cos裙，粉色伊布T恤，蓝色卫衣，格子衬衫，牛仔短裤。每一件都干透了，带着阳光的味道。她把它们叠好，抱在怀里，走回客厅。
林悠悠刚好洗完碗出来，看见她抱着那堆衣服，走过来接过去：“我来吧，我自己收。”
方媛没有拒绝，把衣服递给她。
林悠悠抱着衣服往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方媛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洗衣服。还有……谢谢你的面。”
方媛笑了笑：“不客气。”
林悠悠也笑了，推门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方媛靠在沙发扶手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洗衣液的泡沫。
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没事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会知道的。你只是帮她洗了衣服。只是洗了衣服而已。
方媛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厨房，开始收拾灶台。她把锅刷干净，把碗筷放好，把抹布拧干晾在水龙头上。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收拾完厨房，她又去卫生间把林悠悠换下来的那件旧T恤洗了。手洗，打了两遍肥皂，搓了很久，直到衣服上的每一道褶皱都被抚平。她拧干，晾在阳台上，和之前那些衣服并排挂在一起。
白色的旧T恤在风里飘着，和旁边那些新衣服比起来，又大又旧，像一只落了单的鸟。
方媛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件T恤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关了灯，关了窗，检查了一遍门锁。走廊尽头，林悠悠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是那盏小夜灯的光。方媛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线光，站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说了一声“晚安”，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方媛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来。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声叹息。她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
墙的那一边，是林悠悠的房间。她能听到隐约的动静——翻书的声音，手机震动的声音，偶尔一声轻笑。那些声音很小，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
方媛闭上眼睛，想象着林悠悠在隔壁的样子。是靠在床头看书？是窝在被子里刷手机？是和夜巡聊天？还是和苏静发消息？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进过那个房间，不知道林悠悠晚上习惯做什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姿势看书，不知道她睡觉的时候会不会踢被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
方媛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枕头上没有林悠悠的味道。她的味道只留在那些衣服上，只留在那个房间里，只留在她够不到的地方。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方媛看着那个光斑，看着它慢慢地移动，从天花板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地板，最后消失在床底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的声音停了。灯也灭了。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方媛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晚安，悠悠。她在心里说。
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