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媛等到林悠悠出门,才从厨房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小姑娘的身影穿过楼下的花坛,走到小区门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阳光照在她身上,白色的小裙子晃得人眼睛发酸。

那条裙子是她上周陪林悠悠去买的。

试衣间里,林悠悠换好裙子走出来,方媛愣了一下。

白色的棉布裙,收腰的设计,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点,露出两条细细白白的小腿。林悠悠站在镜子前面,扯了扯裙摆,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好看吗”。方媛说好看。确实好看。好看得让人想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方媛站在厨房窗前,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她举着它,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过了很久,她才把杯子放下,转身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林悠悠的房间。

方媛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冰凉,她握了很久,久到把手心的温度都传了过去,才轻轻转动,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斑。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属于林悠悠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能闻出来。

方媛站在门口,像站在某条线的边界上。她知道只要跨过这条线,就回不去了。但她还是走了进去,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里收拾得很整齐。床单是新换的,浅蓝色,叠得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上放着那个伊布的小挂件,是苏静送的,旁边是一本翻开的宝可梦卡牌图鉴,页角微微卷起。

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是她前几天陪林悠悠去花市买的,那时候林悠悠还是原来的样子,挑了半天才挑中这几盆,说“好养,不用操心”。

方媛站在床前,目光落在衣柜上。她知道林悠悠的衣服都收在里面。新的,小的,合身的,每一件都是她陪着去买的。她拉开柜门,衣服不多,整整齐齐地挂着。白色的连衣裙、浅粉色的T恤、牛仔短裤、格子衬衫,还有那件——她伸手取下来——那件莉莉艾的cos服。

白色的裙摆从衣架上垂下来,在空气里轻轻晃了晃。方媛把裙子捧在手里,面料很软,薄薄的,像一层云。她把裙子举到面前,鼻尖埋进布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林悠悠身上的气息。很淡,淡得像快要消失了一样。方媛闭上眼睛,攥着裙摆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悠悠。她在心里叫这个名字,没有出声。悠悠,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总是听到隔壁有动静,推门进去才发现是你那只旧闹钟在响,你走的时候忘了关。你的牙刷还在杯子里,你的拖鞋还在门口,你的快递还在鞋柜上堆着。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回来,但你一直没有回来。

她睁开眼睛,把裙子从脸上拿开,低头看着那片白色的布料。裙摆上沾了一点什么,可能是化妆品的痕迹,浅浅的粉色。她用手指蹭了蹭,没蹭掉,反而晕开了一小片。

悠悠,你现在穿这么好看的裙子,去见那么多人。苏静给你准备衣服,夜巡给你拍照片,那些网友给你点赞。你笑得那么开心,你打牌的时候那么帅,你在台上那么自信。你知道吗,以前你从来不会那样笑的。你总是低着头,缩在角落里,连说话都小小声的。那时候只有我能看见你,只有我会在你加班到很晚的时候给你留一盏灯,只有我会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煮粥,只有我会在。。。。。。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那么多人看见你了。他们喜欢你,夸你可爱,叫你派大星老师。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你有多胆小、多笨拙、多不会照顾自己。他们只是看到你现在好看,打牌厉害,就蜂拥而上。他们不会像我一样,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知道你睡觉怕黑要留一盏小夜灯,知道你压力大的时候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来。

方媛把裙子叠好,放在床上。她又从衣柜里取出一件T恤,是林悠悠前两天刚买的,浅粉色,胸口印着一只小小的伊布。她把这件也捧在手里,埋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闻到的味道不太一样。除了林悠悠的气息,还有别的。一种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林悠悠会用的那种,更甜,更张扬。方媛皱起眉头,把T恤翻过来,在领口的位置又闻了一下。没错,是香水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柔顺剂,是有人穿过的痕迹。

她想起夜巡发在朋友圈的那张照片。两个人窝在椅子里,林悠悠缩在夜巡怀里,只露出一小截金色的头发和一截白皙的额头。夜巡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姿势亲密得像一对恋人。配文是“晚安,派大星老师”。

方媛的手指攥紧了那件T恤。

偷腥猫。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猫,仗着自己有点名气,就随随便便把人往酒店里带。什么“女孩子之间这样很正常”,骗谁呢?她方媛又不是没当过女孩子,女孩子之间会抱着睡觉吗?会把手搭在腰上吗?会用那种眼神看人吗?

她越想越气,又把那件莉莉艾的cos服拿起来,重新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次她闻得更仔细,试图从那些杂乱的气味里分辨出每一个入侵者的痕迹。

苏静的味道她知道。沉稳的,带着一点点烟草气息,像秋天傍晚的风。苏静对林悠悠好,但那种好是克制的、有分寸的,像姐姐照顾妹妹。方媛不讨厌她。

但夜巡不一样。夜巡的味道是侵略性的。甜腻的香水,张扬的体温,还有那种霸道的、不容拒绝的拥抱。她在林悠悠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多到方媛隔着衣服都能闻出来。

可恶。方媛咬着嘴唇,把裙子抱在怀里,坐到床沿上。床垫软软的,陷下去一点,她整个人也跟着往下沉。她把脸埋进那堆衣服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悠悠才离开自己视线这么一段时间,没想到身上就多了这么多偷腥猫、不怀好意的痴女的味道。一个两个的,都围上来,都想要分一杯羹。她们凭什么?她们认识悠悠才几天?她们知道悠悠晚上睡不着会听什么歌吗?知道悠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吗?知道悠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什么弧度吗?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只是看悠悠现在好看了,出名了,就贴上来。等悠悠哪天过气了,或者变回原来的样子了,她们还会在吗?不会的。只有我,只有我会一直在这里。不管悠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在这里。

方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床上那堆衣服,看着阳光在白色布料上投下的金色光斑,看着这个小小的、整洁的、属于林悠悠的房间。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条白色的裙子。

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她把裙子展开,铺在腿上,用手掌抚平每一道褶皱。布料很滑,从指间溜过去,像流水。她又拿起那件粉色T恤,叠好,放在裙子旁边。然后是那件蓝色的卫衣,那件格子衬衫,那条牛仔短裤。她把每一件都拿起来,闻一闻,叠好,放在一边。

最后,她把那件莉莉艾的cos服抱在怀里,躺倒在床上。

床单上有林悠悠的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花香。方媛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那堆柔软的布料里,想象着林悠悠就睡在旁边,呼吸轻轻的,身体暖暖的。她侧过身,把裙子搂得更紧了一些,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护食的猫。

悠悠。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吗,我等你回来等了很久。每天下班回来,看到你房间的灯是暗的,我就觉得这个房子好大,好空。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冰箱里的菜坏了又买,买了又坏。门口的拖鞋还是摆成两双,但只有我那一双是脏的。

悠悠,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是那个变成了别人的悠悠,是原来的悠悠。是会在我加班到很晚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的悠悠,是会把好吃的分我一半的悠悠,是会在下雨天发消息问我带没带伞的悠悠。那个悠悠去哪儿了?她还会回来吗?

方媛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肩膀微微颤抖。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爬过去,从床单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时间慢慢地流,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过了很久,方媛坐起来。她的头发乱了,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把那件莉莉艾的cos服拿起来,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回衣柜。然后是粉色T恤,蓝色卫衣,格子衬衫,牛仔短裤。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深浅排好,和原来一模一样。

她把床单重新铺平,把枕头拍松,把被子叠好。床头柜上的伊布挂件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那本宝可梦图鉴她合上,放在挂件旁边。窗台上的多肉她检查了一下,有一盆的土有点干,她用小喷壶喷了一点水,不多不少,刚好够。

最后,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阳光还在,安静还在,那股淡淡的香味还在。一切都和她进来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方媛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回到厨房,把那个空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鸡蛋还剩几个,西红柿有几个,面条还有一包。她盘算着晚上做什么饭,林悠悠说她今天会早点回来。

方媛关上冰箱,站在厨房窗前,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远处的树梢上,有几只鸟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春天真的来了,到处都是新长出来的叶子,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方媛看着那些叶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悠悠发了一条消息。

方媛:晚上想吃什么?

过了几分钟,林悠悠回了。

艺术就是派大星:西红柿鸡蛋面!好久没吃你做的面了!

方媛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起来。

方媛:好。早点回来。

艺术就是派大星:嗯!

方媛把手机放下,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和鸡蛋。她拧开水龙头,洗西红柿,水声哗哗的,盖过了窗外所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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