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粥棚一字排开,每个棚子下面架着两口大铁锅,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
四张木桌拼成一条长台,台子后面竖着一面写有“赈”字的旗帜,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台子前面用绳子拉了两道线,每道线前面都排着人。
灾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泥和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气。
有人拄着棍子,有人背着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孩子,有人什么都不带,就那么空着两只手、行尸走肉般走过来。
林渊到的时候,场上已经有上千人了。
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像是旱地上忽然长出了一层低矮干瘪的庄稼。
方德站在长台后面,穿了身干净的官服,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他旁边站着陶四和钱二,一个捧着册子,一个拎着算盘。
刘方的位置在方德右边,搬了把椅子坐着,扇子摇得不紧不慢。他的两个随从站在身后,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人群。
林渊注意到方德身后还站了七八个衙役,腰间别着短棍。这些人不是搬银箱的帮手,是方德临时调来的,个个太阳穴微鼓,气息绵长,显然都是身负内力的好手。
他们不干活,就站着。
林渊心里有了数。
这就是方德准备用来镇场杀人的刀,也是送他飞升登仙的阶梯!
霍庆带着二十来个兵卒在场地外围列了一圈,说是帮忙维持秩序。
老于带着李三、张猛、孙二牛三个人站在林渊身后不远处,穿的是普通兵卒的衣裳,混在人群里不起眼。
午时一到,方德清了清嗓子。
“各位父老乡亲——”
他的嗓门不大,却夹杂着一丝浑厚的真气,瞬间穿透了全场的嘈杂,震得前排灾民耳膜嗡嗡作响,场上顿时安静得很。
“朝廷体恤淮南水患,特拨赈灾银八十万两,由户部统筹发放。今日首日发赈,按核灾册所载,庐州府辖下十一县受灾灾民逐县领取。”
他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语气温和。
“每户领赈银五两,另发糙米若干,按户中人口计算。请各县灾民按序排队,听到本县名字后上前登记。”
台下一片嗡嗡声,灾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浑浊的眼里透出几分不敢置信。
五两银子。
林渊站在人群边缘,默默算了一笔账。
四千二百户,每户五两,共计两万一千两。
方德带来了八十万两。
两万一千两。
从八十万里掏出两万一千两发给灾民,剩下的七十七万九千两——打点上下、沿途消耗、各级分润,最后落进方德和他背后那些人的腰包。
核灾的时候把户数砍掉一大半,审户的时候再把极贫和次贫一分,次贫户发的东西又少一截。层层克扣,刀刀见骨,喝的全是百姓的血!
“第一县——合肥!”
陶四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声浪中带着后天武者的威压。
人群里一阵骚动,一批灾民从队伍里挤出来往前涌。
衙役们举着棍子维持秩序,水火棍裹挟着暗劲重重顿在地上,震得地面微颤,硬生生把人往绳子后面赶。
“排好排好!一个一个来!谁敢乱挤打断谁的腿!”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瘦高老头,弓着腰,手里攥着一张褶巴巴的赈票。陶四接过赈票看了一眼,翻了翻册子。
“合肥县张家庄张老四,一户三口。”
钱二在旁边拨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两下。
“赈银五两,糙米三斗。下一个。”
一个衙役从银箱里数出五两碎银子,用纸包了递过去。另一个衙役从米袋里舀了三斗米倒进老头带来的布口袋里。
整个过程快得很,一个人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打发了。
老头接过银子和米,哆哆嗦嗦地往回走。
五两银子。三斗米。
张家庄被冲了大半,田亩全毁,这点东西撑不过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呢?庄稼没了,房子没了,拿什么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队伍一个接一个往前挪。
方德站在台子后面,笑容不变,偶尔跟刘方说两句话。
刘方摇着扇子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林渊没动,他站在人群边上,一个一个地数。
合肥县核灾册上写的是三百八十户。
他数到了第四十个人的时候,队伍已经明显稀疏了。
到第六十个人的时候,陶四喊了一声:“合肥县完毕!”
林渊的眉头死死跳了一下。
六十户。
方德册子上写的三百八十户,实际到场领赈的只有六十户,差了三百二十户。
那三百二十户去哪了?
林渊心里清楚。
有些人还在路上赶,有些人根本不知道今天发赈,有些人已经跑了,洪水冲了家,亲人死了,活下来的人扒着一堆烂泥过日子,连消息都收不到。
还有些,根本就不是真的。
方德的册子上凭空捏出来的名字,这些人压根就不存在。
到时候账面上写“已领”,银子直接进了方德的口袋。
“第二县——庐江!”
陶四又粗暴地喊了一声。
又一批灾民涌上来。这一批人明显比上一批多,但精神状态更差。
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挤到前面,孩子的脑袋耷拉着,一声不吭,不知是死是活。
“庐江县陈家坝王大,一户五口。”
“赈银五两,糙米五斗。”
女人接过银子的时候手在剧烈地抖。她把银子死死攥在手心里,像是怕被人抢走,眼泪无声地砸在泥地里。
林渊继续数。
庐江县核灾册上是四百二十户。
实际到场领赈的……
他数到最后,七十三户。
差了三百四十七户。
林渊的手慢慢伸进怀里,指尖碰到了麻纸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涌起一抹炽热的疯狂与决绝。
再等一个县。
等第三个县报完,他就动手。
三个县的数据叠在一起,差额足够大,足够触目惊心,足够让在场每一个灾民都听明白。
“第三县——舒城!”
陶四的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灾民继续往前挤。
林渊往台子的方向走了两步。
老于在身后悄然跟了上来,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李三、张猛、孙二牛三个人散在人群里,双眼通红,目光全盯着林渊的背影,犹如三头蓄势待发的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