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的,早就过了放学时间了……”
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溜出来的时候,音量大概只够传到他自己的耳朵。或者说,他原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人听到。这种小声的、带着叹息尾音的抱怨,与其说是说给谁听的,不如说是一种排气阀——把积攒了一下午的某种压力从一个很小的缝隙里放掉一点点。
但黑川的耳朵显然比他预估的要灵。
“嗯?你说什么了吗?”
她回过头来。逆着夕光的脸上有一半陷在阴影里,另一半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调。那个表情不是好奇,也不是追问,而是更接近于走在路上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时条件反射地回头那种——轻的,不带重量的。
“没什么。……快走吧。”
由纪别开脸。裙摆在走路的时候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膝盖两侧,这个触感每次都会在他的皮肤表面制造一个很小的、电流一样的提醒——提醒他现在穿着什么,提醒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加快了脚步。走廊尽头的转角像是某种可以暂时逃进去的遮蔽物。
“捏,由纪——”
黑川的声音从斜后方追上来。她好像故意放慢了脚步,或者只是因为抱着的试卷太多所以走不快。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是一样的:两个人之间产生了一段刚好适合说话、又刚好不用看着彼此的脸的距离。
“什么。”
“你不觉得昨天小左有些怪怪的吗?”
由纪的脚步顿了不到半秒。
昨天。这个词在他脑子里翻开了一页画面——不是慢慢浮现出来的那种,而是像翻书一样,啪地一下就摊开在眼前了。
昨天他和小左一起回的家。两个人并排走在住宅区那条两边都是低矮围墙和修剪过的灌木丛的路上,夕阳也是这个角度,影子也是这个长度。到了小左家门口的时候——黑川站在那里。
由纪记得接下来发生的事。
因为那件事在发生的那一刻就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不大但很清晰的刮痕。
小左看到黑川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轻轻推了一把似的,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往由纪这一侧偏了过来。然后她绕到了由纪的背后。不是完全躲起来的那种,而是只露出半张脸——从由纪的肩膀上面探出来,眼睛圆圆的,睫毛几乎不眨地盯着黑川看。
那个样子让由纪想到了很多东西。想到了做错事被发现的小孩,想到了被陌生人靠近时躲到主人腿后面的小型犬,想到了某种由纪没办法用准确的语言去框定的、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的气氛。
不是害怕。也不完全是心虚。而是更复杂的什么东西,复杂到小左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
由纪当时没有问。
因为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注意到了什么。而承认了注意到了什么,就意味着接下来必须面对那个什么。由纪在这方面的直觉一向很准——准到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这不像是一种能力,更像是一种病。
“哎?!”
由纪发出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嗓子眼里剩下的半截惊讶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但那个动作本身大概已经暴露了足够多的东西。
这几天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压在意识底层的那些画面,像是等了很久终于找到裂缝的地下水一样,一股一股地往上涌。他把脸转向走廊另一侧的窗户。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被夕阳烧得过于浓烈的天空,和远处屋顶上几根多余的电视天线。但他还是盯着那个方向看,就好像那里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似的。
“……应该吧。原因什么的,大概有很多。”
他听到自己这样回答。语尾模糊得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会烂掉。这不是回答。这是把一个不想打开的抽屉又推回去的声音。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黑川没有马上接话。沉默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由纪的后颈感受到一种被注视的温度。
“你和小左——”
黑川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变小了,而是变轻了。就像一个人把手放到别人肩膀上之前的那个犹豫的动作一样,整句话都被她提前卸掉了力气。
“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怎么说呢……总觉得很特别。”
她停了一拍。由纪听到身后传来试卷被重新调整位置的细碎声响。
“感觉非常好呢,你们的距离感。那种……不用说太多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感觉。”
又是一个停顿。这一次比刚才的要长一些,长到由纪几乎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了。
“有一点点羡慕。”
最后这五个字的音量轻到几乎要被走廊尽头某个教室里传来的椅子拖地声盖过去。但由纪听到了。不仅听到了,而且听出了那个音量是故意的——故意轻到可以假装没说过,故意轻到如果由纪选择不去接住它,它就会自己掉在地上,不会砸到任何人。
嫉妒吗,或者是寂寞。由纪分不清,因为那两种东西在黑川的嗓音里听起来实在是太像了。像同一种颜色的深和浅。
“别说那种话。”
声音比他想要的还平淡。平淡到有些发冷。他知道这不是正确的回应方式,知道黑川刚才递过来的那句话里包含着某种柔软的、需要被好好接住的东西。但他接不住。现在不行。因为他的两只手正忙着按住自己胸口里那个一直在乱动的、关于“实情”的什么东西,按住它,不让它顺着喉咙爬上来。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大约两步远的地板上。夕阳的光格子在那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格都亮得让人想移开视线,但又没有亮到真的需要移开的程度。就卡在那个中间地带。
什么都卡在中间地带。
“小左大概也觉得我跟你关系很好吧。”
黑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的时候,已经不在身后了。她加快了脚步,从由纪的侧面滑到了前面,像一条被什么追着的鱼。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由纪能看到她侧脸上挂着的那种表情——半是在笑,半是在确认什么。那种笑法让人不舒服。不是因为虚假,而是因为太真了,真到由纪能闻到那句话底下藏着的、某种试探性的气味。
由纪的脸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走廊里这个角度的夕阳刚好劈在他脸上,大概谁都不会注意到。眉心收拢了一点。嘴角下沉了一点。整张脸像是有人在背后拧紧了一颗螺丝。
“不会有那种事的。”
声音没有起伏。但那不是自然的没有起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死死摁住的没有起伏。就像一根琴弦被捏住了两端,中间明明绷得快要断掉,却反而发不出任何声响。那种沉默的震动比声音本身更响。
“别再说了。”
这四个字从他牙缝里掉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冷。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有些念头一旦被第二个人的嘴说出来,就不再只是念头了。它会变成一个形状,一个你没有办法再假装看不见的形状。
“谁知道呢——说不定小左也——”
黑川还在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由纪很熟悉的、属于黑川的固执。那种固执不是尖锐的,而是软的,像一根被反复弯折也不会断掉的铁丝。她没有回头,声音就那么轻飘飘地往后丢,好像在跟由纪玩一个什么投接球的游戏。
但下一个音节没有来得及落地。
由纪自己也不知道是哪根弦断了。或者说,也许那根弦早就断了,只是一直靠着惯性还挂在那里,而黑川那句没说完的话是最后一点多余的重量。
他向前迈了一步。手腕的骨头被他的手指整个包住的触感非常具体——不是想象中的那种具体,而是指腹压到骨节上面时传来的、硬的、活的、带着体温的那种具体。黑川的两只手被他按到了墙上。动作快得像砍一刀。不是因为暴力,而是因为他如果做得再慢一点,理性就会追上来,就会让他停下来。
试卷散了。一张一张地往下掉。在空中翻了几个懒洋洋的面,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意外地响。每一张落地都像一个小小的句号,标记着某个到此为止的段落。
黑川发出了一个很短的声音。那个声音被截断的方式跟散落的试卷很像——猝不及防地、没有准备好地、带着某种措手不及的狼狈。她的背抵在墙上。由纪的手抵在她的手腕上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秒被缩短到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数值,而走廊里的夕阳把这个距离照得清清楚楚,一毫米都藏不住。
“我叫你不要那样说了!”
由纪的声音在走廊里震荡。他定定地看着黑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自己惴惴不安的脸色...
“我想和你关系变得更好、更亲近啊,难道黑川你不这样想吗?”
黑川没有挣扎。相比于由纪的失控,她的目光平静得近乎残酷,像是一面能照出所有谎言的冰冷镜子。
“你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是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她微微偏了偏头,声音里没有责备,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你心里最重视的,其实还是小左吧。”
不是的。
由纪在心里绝望地反驳。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为什么要把事情推向这种无法挽回的角落?我所喜欢的人,我所重视的人……明明是黑川你啊。可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团滚烫的棉花,怎么也吐不出来。
黑川看着由纪僵住的脸庞,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扯出一个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玻璃:“玩笑开得太过火,我可是会大声叫的哦。”
“那我就封住你的嘴。”
由纪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脸已经逼近,狠狠地压上了黑川的嘴唇。
时间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摆。走廊里的夕阳、散落一地的试卷、远处隐约的喧闹声,全都被隔绝在了这一个偏执的触碰之外。由纪的心脏仿佛在胸腔里停止了跳动,只剩下唇间传来的、属于黑川的温度和一点点不知所措的僵硬。比起干瘪的语言,比起任何拐弯抹角的试探,只有这个,只有这个笨拙到极点的方式,才能把那份快要将他逼疯的心意,毫无保留地砸向她。
黑川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大。像是一扇从来没有被人推开过的门,突然被什么人从外面踹开了。
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像是被这个吻偷走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脊背贴着墙壁,手腕还停留在被由纪按住的位置。可是就在由纪以为她会这样永远沉默下去的时候,一个湿润的、柔软的触感试探性地触碰了他的唇齿之间。
是黑川的舌尖。
那个动作里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某种近乎绝望的回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截漂过来的浮木,明知道抓住了也不会得救,可是手指还是会拼命收紧。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温度搅在一起,连心跳的节拍都混乱地撞在一处,分不清哪一下是自己的、哪一下是对方的。走廊里只剩下那种细微的、带着水意的声音,和窗外被夕阳拉得很长的残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夏季那么长。
两个人的嘴唇分开的时候,中间牵出一根透明的细丝。由纪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黑川的下唇。那片嘴唇因为刚才的吻而微微发红,带着潮湿的光泽,像是被雨淋过的花瓣。他的指腹在那里停留了一秒。两秒。
你的味道,你的温度,你的一切我都想要深深的留在心里,也请你感觉到...
“不要这样!”回过神来的黑川猛然推开由纪,一串串珍珠般的泪水汹涌而出。
“拜托你,不要哭啦!”看着黑川哭成这样,由纪心中满是黯然。“虽然只是一下下,但是你也回应我了啊。”
“不要说出来呀!”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又闷又湿又碎,每一个字都在发抖。膝盖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整个人沿着墙壁缓缓地滑了下去,最终瘫坐在那片散落的试卷上面。
由纪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黑川。夕阳从走廊尽头斜斜地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的脚边。那个影子在微微颤抖。
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回应是不可以被说破的。因为一旦说破,就等于剥夺了对方最后一层可以躲进去的、名为“没有发生过”的薄薄的壳。
而他刚才,把那层壳也捏碎了。
由纪慢慢地蹲了下来。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像是什么零件终于承受不住地松脱了。他和她的视线齐平了。黑川的脸藏在手指后面,可是那些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碎片——红透的眼角、被泪水打湿后黏在皮肤上的发丝、还有那双因为哭泣而不停翕动的嘴唇——每一样都像细小的针,扎在他胸口那个已经被捏得快要变形的地方。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嘴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苦得发涩的味道,好像把整个口腔里最难喝的那种药渣全都搅在了一起。他的声音甚至算不上沉稳,尾音打着颤,像个被风吹歪的蜡烛。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他说着,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指尖朝着黑川湿漉漉的脸颊靠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啪。
那个声音干脆而清脆,像夏天里蝉翼断裂的声响。黑川的手掌狠狠地拍开了他的手背,力道大得让他的手腕往外弹了一截。
“不要碰我!”
她的声音是从胸腔最底部炸开的,尖锐得几乎把走廊里残存的空气都劈成了两半。那不是平常的黑川会发出的声音。那是把所有的防线全部撕碎之后、从废墟底下挖出来的、沾满泥土和血的嘶喊。
由纪的手停在半空中。
手背上被拍打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发红的痕迹,隐隐约约地发烫。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头看向黑川。
她还在哭。肩膀还在抖。那些眼泪完全不像是会停下来的样子,反而越流越凶,把校服领口都洇湿了一片。
由纪就那样蹲在她面前,保持着一个被拒绝的姿势,无处安放的手缓缓收了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明明是我先做了过分的事。
——明明该道歉的是我,明明让她哭成这样的人也是我。
可是.....看着她哭得这么厉害,那副把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是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折叠着藏起来的样子——心脏那个位置的疼痛,却完全不像是“加害者的愧疚”应有的那种钝痛。
而是另一种更加锋利的、更加自私的东西。手背上残留的触感还热乎乎的,被她拍开时指掌相撞的那一瞬间,甚至能感觉到她掌心里的汗和泪混在一起的潮湿。那么近,那么烫,又那么决绝。
真是太犯规了啊——由纪把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深处涌上来的那股酸涩被他狠狠地咽了回去。
明明做错事的是我。可是黑川你哭成那个样子,我也是会受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