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教室后门的瞬间,走廊上那种喧闹的余温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绝了。被夕阳染成浓郁橘红色的空气里,细小的灰尘像是在进行着某种缓慢的无重力舞蹈。

由纪的视线越过排列整齐的课桌椅,精准地落在了靠窗的那个座位上。

黑川还没有走。

那个平时总是挺直腰板、像是用尺子比着生活轨迹的黑川,此刻正被埋在一座由惨白试卷堆砌而成的小山后面。从由纪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那支在她指尖发出绝望摩擦声的红色圆珠笔。

就像是一只在冬眠前拼命囤积坚果,却发现坚果全被蛀空了的悲惨松鼠。

由纪原本只想悄无声息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拎起书包,然后像一阵不留痕迹的风一样干脆地离开。对,小雪还在等他。他的时间表里可没有“放学后探究同班同学为什么不回家”这种麻烦的选项。

可是,当他路过黑川座位旁边时,脚步却像是被某种黏稠的糖浆绊住了一样,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

"你在这里孵化试卷吗?"由纪探过头,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带着点好奇的轻飘飘语调问道。

黑川猛地抬起头。

那双平时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可疑的血丝,眼底闪烁着某种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看到绿洲般的狂热光芒。那光芒让由纪的神经雷达本能地发出警报,脊背上窜过一阵微弱的电流。

"由纪同学--"黑川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咬合。

还没等由纪后退半步,黑川已经以一种与她平时形象完全不符的敏捷动作,一把抓住了由纪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抓住的不是同班同学,而是一根从天而降的救命蜘蛛丝。

"既然你这么闲,就来帮我吧。"

"哈?等一下,我还要……"

"没有等一下!如果不把这些小测的试卷批改完,我今天就无法踏出这间教室半步了!"黑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悲壮,她不由分说地将另一支红色圆珠笔塞进了由纪的手里,甚至还贴心地帮他拉开了一旁的椅子。"从第三十二号开始,拜托了!"

手里被强行塞入的圆珠笔还残留着某种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由纪看着面前瞬间被分过来的一大叠试卷,又看了看旁边已经再次埋头苦干、仿佛刚才的强盗行径完全没有发生过的黑川。

脑海中那个名为回家的精密齿轮,发出了咔哒一声错位的脆响。

“……至少让我先去洗把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状态。校服的袖口沾着草屑,额角还挂着尚未完全干透的汗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泥土和青草的、属于球场的气味。这副模样坐在教室里批改试卷,怎么想都过于诡异了。

黑川的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似乎掠过了某种微妙的东西——不是关心,更接近于一种冷静的观察,像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人刚才跑去踢球了”这个信息,然后迅速将其归档到某个不重要的文件夹里。

“顺便帮我找一下凯瑟琳,谢谢”

由纪没有回答,转身走出教室。走廊尽头的水池在暮色中泛着冷白的光泽,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过手腕和面颊,将那层薄薄的汗渍和残存的燥热一并卷走。水花溅在白瓷池壁上碎成细小的珠子,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他用湿漉漉的手背抹了一把脸,水滴顺着下颌线滑落,沿着脖颈没入领口。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日常的沉稳,刚才球场上那种近乎失控的炽热被自来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由纪甩了甩指尖的水珠,心里默默计算着那堆试卷的厚度和回家的时间。

果然还是应该走快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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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做好了哦,黑川。”

小雪把批改完的那叠试卷推了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刚好只能覆盖两张课桌之间的距离。

这副打扮——说实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女生校服的领口比男生的窄一些,扣子的方向也是反的,每次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由纪都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像是在做别人的事情的感觉。假发是上次用过之后塞在学校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的。化妆品借的黑川的。这些准备工作在重复第二次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最初那种荒诞感,变成了某种接近于“流程”的东西。流程这个词本身就已经够可怕了。

黑川接过试卷的动作很自然。太自然了。自然到由纪觉得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什么需要特别对待的状况。

事情的逻辑是这样的——黑川要批改自习课小考的讲义。数量是一个人做不完的那种数量。而黑川是那种朋友不多的人。不是不能交朋友,而是她身上有一种气质会让大多数同龄人在靠近到某个距离之后就自动停下来。像玻璃橱窗。看得见里面的东西,但伸手的时候会碰到一层硬的、凉的、透明的什么。

所以她找凯瑟琳。

当然了,“找”这个字用得太温和了。黑川掌握着由纪不能让小左知道凯瑟琳那件事的把柄。这个把柄被她拿在手里的方式不像是一把刀,更像是一根牵引绳——平时松松地垂着,你几乎可以忘记它的存在,但在需要的时候她只要轻轻收一下手腕你就会感觉到脖子后面那一圈收紧的触感。

小小的威胁。黑川大概会这么形容。语气里甚至可能带着一点无害的笑意。

由纪没有拒绝的余地。这一点他自己很清楚。但让他穿女生校服这件事——这是黑川的条件。教室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走廊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黑川的理由是如果有人推门进来,看到她和一个男生单独待在空教室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个理由在逻辑上是成立的。在情感上由纪觉得它大概有百分之三十是借口,但剩下的百分之七十确实是真的,所以他没办法反驳。

幸好小望去参加社团活动了。由纪在整理批改过的试卷时这个想法从脑子里掠过。如果小望现在推开门走进来,看到的场景——由纪穿着女生校服坐在黑川对面安安静静地批改试卷——产生的后果大概不是一个“骚动”就能概括的。那会是一场需要很多解释、而且每一种解释都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的灾难。

由纪低头又拿起一张试卷。红笔的笔帽已经被咬出了牙印。不是他咬的。是黑川的。黑川在思考的时候有咬笔帽的习惯,而由纪用的这支红笔五分钟前还在黑川手里。他注意到了那个牙印,但没有说什么。有些事情注意到了反而不如没注意到。

窗外有人经过走廊的声音。两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呼吸都变轻了半拍。脚步声没有停,渐渐远了。

黑川先动的。她翻开下一张试卷,红笔落下去,在一个错误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叉。

由纪也重新低下头。裙摆的布料蹭过膝盖内侧的时候带来的触感还是让他不太习惯。这种不习惯大概永远都不会消失。但他已经学会了不去想它。

“啊,谢了。”黑川的声音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就像在便利店收银台前接过找零时说的那种“谢谢”——已经被磨掉了所有感情的棱角,只剩下一个光滑的、功能性的表面。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桌上另一沓东西推了过来,动作和刚才接过试卷时一样流畅,像某种已经被排练过无数次的接力赛交接。“这些也麻烦你了。”

由纪低头看了一眼。

英文小考的批改。与健康意识相关的调查问卷。

两样完全不搭界的东西被叠在一起,纸张的边缘都没有对齐,有几张歪出来的角像是在无声地表达某种抗议。

“……这些都是什么啊。”

由纪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那种带有表演性质的夸张反应,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生理性的——像是吃到了以为是甜味结果是酸味的东西时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拉的那种痉挛。他觉得太阳穴的位置开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很有节奏感地跳动。还不算疼。但已经是疼的预告了。

一般会让学生做这种事吗。他在心里问了一句。问的对象不是黑川,甚至不是把这些工作甩给黑川的那个不知道是谁的老师,而是某种更大的、更模糊的、管辖着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什么东西。没有回答。当然不会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黑川。

她正低着头,手里的红笔以一种几乎让人感到安心的速度在试卷上移动。那个姿态里有一种由纪不太能描述的东西——不是疲惫,也不是忍耐,而是更接近于“和缓的放弃”。就好像她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不再为这些事情产生情绪了,于是现在她和这些堆积如山的杂务之间存在着一种奇怪的和平。停战协定。双方都不越界。

“你平常都在做这些事吗。”由纪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

“还好啦——”

黑川抬起头来。

那一刻由纪看到了一个他没有做好准备去接住的表情。不是那种玻璃橱窗后面的、隔着一层透明的硬壳的微笑。是比那更近的东西。近到他能看清她嘴角弧度具体的角度,近到他能分辨出那里面有一部分是真的开心——不是对工作量减少这件事的开心,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大概和“有人在旁边”这个事实本身有关的开心。

“谢谢你帮我的忙,凯瑟琳。”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是在叫一个已经叫了很久的名字。

由纪的耳朵热了一下。

“别叫我凯瑟琳。”

他瞪了她一眼。但这个“瞪”字大概需要打一个很大的折扣,因为穿着女生校服、戴着假发、脸上还带着用黑川的化妆品画出来的妆容的人,无论怎么瞪都不太可能产生什么威慑效果。由纪自己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几乎是立刻就把视线收回去了,落在那沓新的试卷上,红笔尖抵住第一题的答案,开始批改。

笔帽上的牙印在指尖滚动了一下。

教室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支红笔各自在纸面上移动时发出的、细小的、沙沙的声响。它们偶尔会同步,偶尔会错开,像两个人的呼吸。

半响之后。

“接下来只要把这些送去教职员室就好了。”

黑川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往书包里塞东西了。她背书包的方式有一种奇怪的熟练感,就像便利店店员把商品装袋一样——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动。试卷被她捧在胸前,两只手臂从下面兜住,下巴微微压住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角,防止它在走路的时候滑出去。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是在抱着一只不太听话的猫。

由纪点了点头,跟在她后面走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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