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是白色的。至少在有光的时候是白色的。现在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路灯橘黄色的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带。除此之外全是灰蒙蒙的暗,像一层薄薄的、洗不干净的雾气覆在整个房间上面。
书桌上的东西乱成一团。翻开的参考书压着吃了一半的饼干袋子,铅笔和橡皮散落在不该出现的位置,有一支笔甚至滚到了桌沿,半悬着,摇摇欲坠,仿佛再呼吸重一点就会掉下去。充电线像一条死掉的蛇蜷在课本上面,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也不想去翻过来看。
——就算翻过来又能怎样。又不会有谁发消息过来。
由纪把一只手臂搭在自己的眼睛上,挡住了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不请自来的光。手肘弯曲的角度压得鼻梁有点疼,但他没有动。手背朝上的那一面——就是被拍开的那一面——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对着天花板,已经不红了,已经不疼了,可是那里的皮肤好像还残留着某种温度,固执地不肯冷下去。像是被人在上面盖了一个看不见的、烫得刚刚好的手印。
空气沉甸甸的。没开空调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闷热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夏天的夜晚就是这样,连呼吸都带着一层黏糊糊的潮意。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规律地震动着窗玻璃,像是这座城市沉稳而冷漠的脉搏,提醒着他——外面的世界还在照常运转,时间还在照常流动,所有人都在照常活着。
只有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同一个画面。
指缝里渗出来的眼泪。黏在脸颊上的发丝。被拍开的那一下。还有那句“不要碰我”——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喊出来的,深到连声音本身都在发抖,深到他在走廊里蹲着听完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所有正在运转的齿轮全部同时停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噪音。
由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凉凉的布料贴上来,又很快被他的体温捂热。
乱七八糟的房间,乱七八糟的书桌,乱七八糟的脑袋。全都乱成一锅粥了,却没有一样东西是他现在有力气去收拾的。
黑川那家伙,现在还在哭吗。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由纪自己都觉得可笑。都已经被那样拍开了手,被那样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不要碰我”,这会儿还在担心对方有没有停下眼泪——这算什么啊,算哪门子的立场啊。
可是脑子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一个听话的器官。
它想转就转,想停就停,完全不在乎主人的意志。于是那些画面就像坏掉的走马灯一样,一帧一帧地、慢得令人发疯地继续播放。被泪水泡得湿漉漉的睫毛。微微张开的、因为哭得太久而发着抖的——嘴唇。
……啊。
那一瞬间,思绪忽然在某个完全不该停留的地方绊了一跤。
好温暖。
不是现在,是刚才。不对,也不是刚才。是记忆自作主张地从某个角落翻出来的、不知道该归类到哪里的触感碎片——那张嘴唇颤抖着吐出拒绝的话语时,呼出的气息几乎可以拂到他的手背。那么近的距离。那么近。温热的、潮湿的、带着哭泣之后特有的那种咸涩味道的呼吸,像是一小团被谁不小心遗落的火。
好温暖啊,黑川的嘴唇。
由纪猛地把脸往枕头里又压深了几公分。
——不对。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种意思。
他在枕头的黑暗里对自己进行了一场毫无说服力的辩解。可是心跳已经背叛了他,砰砰砰地敲在肋骨内侧,像一个急于坦白的共犯。
……够了。真的够了。
别想了。
再想下去,连自己到底是在愧疚还是在别的什么,都要分不清了。不,说不定已经分不清了。说不定从蹲在她面前伸出手的那个瞬间开始,就已经越过了某条不该越过的线。那只手伸出去的时候,心里装着的真的只是“道歉”吗?真的只是“想让她别哭了”吗?
……
算了。
别追问了。有些答案,翻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无法收拾。
由纪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歪歪扭扭的光带看了三秒,然后深深地、缓慢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肺腑最底部被拽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刮擦出一点沙哑的声响,最后无精打采地散进了闷热的空气里。晚饭还没做。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了。胃部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空虚感,不是很饿,但那种“应该吃点什么了”的生理信号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敲门。冰箱里大概还剩半棵卷心菜和两个鸡蛋,昨天买的面包可能还没过期。可是光是想象从这张床上把自己的身体剥离开来、走到厨房、打开灯、拧开煤气灶——这一连串动作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搬运一块湿透了的棉被,沉得要命,软得要命,根本提不起任何力气。
真不想起来啊。
就这样躺到天亮好了。躺到明天上午好了。躺到可以不用面对任何事情、不用想任何人——
就在这时。
客厅的座机电话响了。
那个铃声在空落落的屋子里炸开来,尖锐而不近人情,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反复锯割安静本身。铃声撞上没有铺地毯的地板,弹起来,撞上墙壁,又弹回来,在房间和房间之间毫无障碍地穿行,无处不在。由纪在床上闭着眼睛忍了两声、三声、四声——它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这年头还会打座机的人,不外乎那么几种。推销电话,不接也罢。可万一是——
他没有把那个念头想完。
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由纪撑着床垫坐起来的动作毫无美感,像一截被水泡软的木桩歪歪斜斜地立了起来。起身太急,血液一时间没跟上,眼前黑了半秒。他踢到了床脚、撞了一下门框、赤脚踩过客厅冰凉的地板——脚底板和地砖接触的温差让他打了个寒颤——然后伸手抓起了那只还在不依不饶地尖叫着的话筒。
“喂,这里是池田家。”
声音从自己喉咙里出来的时候,由纪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嗓子有多哑。像是砂纸磨过的木板——不对,比那还难听。大概是在床上闷了太久,声带也跟着罢工了。
话筒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传来的声音,既不是推销员公式化的开场白,也不是——不是别的什么人。
“……哦,老姐啊。”
由纪无意识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一下后颈,把嗓子里那团沙哑硬生生咽了下去,换上一个还算过得去的语调。这种切换几乎是条件反射。在家人面前,尤其是在姐姐面前,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让对方听出来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习惯。像穿衣服出门一样的习惯。
“……嗯?小左的父亲今天出差?”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与其说是确认,不如说是给自己的脑子一点缓冲的时间。刚才那场从床到客厅的短途奔袭已经把他仅存的那点精力消耗得七七八八,现在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打湿的旧报纸,什么信息都要多转两圈才能被正确读取。
出差。就是说,小左今晚一个人。
“知道了,我会照顾好小左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倒是意外地顺畅。大约是因为“照顾”这个词本身就属于某种肌肉记忆——不需要经过思考,嘴巴自己就会说,身体自己就会动。比起面对自己内心那团理不清的乱麻,照顾一个具体的、实在的、活生生的人,反而是一件轻松得多的事情。至少方向是明确的。至少不会在半路上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好。你也别加班太晚了,注意身体哦……嗯,再见。”
话筒被放回底座上,发出一声干脆的“咔嗒”。
那个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安静重新涌回来,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躺在床上时的那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死水,是把人往下拽的泥沼。现在的安静里多了一件必须去做的事,于是它就变成了平地——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好歹能站住。
由纪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滑过客厅,最后落在墙上那只挂钟的表盘上。
十八点四十七分。
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每走一格就发出一声细小的、几乎要被沉默吞掉的“嗒”。那声音本来应该是被忽略的那种,但在此刻这个过于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下都清晰得像在敲由纪的太阳穴。
快十九点了。不知道小左回来没有。
想到这里的时候,脑子像是被某个开关拨了一下,忽然从那片潮湿的、灰蒙蒙的雾气里切换到了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轨道上。厨房。冰箱。做饭。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带着一种实际的、沾着油烟气的重量,把他从几分钟前还在反复纠缠的那些念头里粗暴地拽了出来。
冷冻白饭是有的。这一点他非常确定。不论家里其他东西怎么乱七八糟地消耗殆尽,冷冻白饭是绝对不会断档的,就像公共设施的应急电源一样,属于池田家最后的生命线。蒜头和姜也是提前处理好的——上周末心血来潮一口气切了一大堆塞进保鲜盒里,当时还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现在看来那份微不足道的先见之明简直值得颁一座奖杯。洋葱也有,永远都有,因为洋葱这种东西放在通风处可以存活到令人感动的地步。
然后是——芜菁的茎和叶子,那是前天买的芜菁剩下来的。当时只用了根部做了味噌汤,茎和叶子随手用保鲜膜裹了裹扔进了冷藏室的角落。还有本来打算拿来做明天早餐的培根。还有鸡蛋。
由纪在脑子里默默清点着这份库存清单,那个过程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就像溺水的人摸到了池底的瓷砖——虽然并不能靠它浮上去,但至少确认了“底”是存在的,脚下不是无尽的深渊。
颗粒鸡汤粉在调料架的最右边。味精在鸡汤粉旁边。鸡骨汤的罐头上次买了两罐,应该还剩一罐。这些偷懒用的东西——由纪从来不觉得使用它们有什么好丢脸的。一个人生活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费力了,如果连调味都要从零开始较真,那迟早会在某个深夜对着一口锅质疑人生的意义。
食材够了。调料也够了。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
小左在哪里。
找到那家伙的话,马上就可以开始做饭了。由纪站在客厅中央,赤着的脚已经被地砖冰得有些发麻,但他没有立刻去找拖鞋,而是就那样站着,感受着那股从脚底板一直窜上小腿的凉意。
那股凉意很好。清醒、直接、不含任何多余的意思。
和刚才在枕头里翻来覆去的那些东西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