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饿了。

这件事情大概从第一节课的中段就已经开始了。一种很轻的、持续的空,从胃的底部往上蔓延,不至于难受,但始终在那里。像背景音乐一样安静地提醒着他——今天早上什么也没有吃。味增汤的味道曾经从玄关的方向飘过来过。他记得那个味道。也记得自己把它留在了身后。

小卖部。

说起来,上了高中之后好像就再也没有买过那里的面包了。由纪一边沿着走廊往那个方向走一边想着这件事。那种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带着廉价奶油气味的面包,咬下去的时候面包体会发出一种介于松软和干涩之间的声音。国中的时候吃过很多次。多到某一段时间里他甚至能够记住每一种口味在货架上固定摆放的位置。那种记忆现在已经模糊了。模糊得像隔着起雾的玻璃看里面的东西。但并不是不在了。只是沉到了某个不常被翻动的地方。

怀念吗。大概是怀念的。

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由纪的脚步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犹豫了。是因为那里已经没有能让他迈出下一步的空间了。

人。全是人。

由纪抬起手,用掌根的位置抵住自己的额头,嘴角浮上来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点无力的笑。

“……啊,把这个给忘了。”

声音很轻,说给自己听的那种轻。说完之后就被走廊里其他人的声音盖过去了,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不管是国中还是高中,这件事的规则从来没有变过——如果不是铃声一落就从座位上弹射出去的那种人,那么在小卖部面前你就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站在人潮外围的、闻得到面包气味但够不到货架的旁观者。而那些挤在最前面的人,他们之间流动着一种无声的、彼此心照不宣的秩序,一种属于早起者和饥饿者的默契联盟。由纪不属于那种联盟。至少今天不属于。

他还是试了一下。

把肩膀微微侧过去,寻找人和人之间那些短暂出现又迅速关闭的缝隙,像往一扇不断开合的门里递东西一样,总觉得再快一点就能进去。但每一次他刚要把脚迈出去的时候,就有另一个人比他更快地填满了那个空隙。不是故意的。没有人故意挡着他。只是所有人恰好都比他更饿,或者更着急,或者更擅长在这种无声的竞争里不带任何歉意地向前移动。

试了几次之后由纪放弃了。

不是沮丧的那种放弃。是一种很安静的、把胜负心小心地收回口袋里的放弃。他退到走廊靠墙的那一侧,后背抵住瓷砖,两只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就那样站着。等着。等人群自己慢慢地变薄。

“哟,由纪。站在这里罚站呢?”

声音从左边过来的。由纪不需要转头就知道是谁。因为高的人说话的时候声音落下来的角度是不一样的。而且全年级会用这种语气在走廊里喊他名字的人,数量刚好是一个。

“买面包。”由纪把后脑勺从瓷砖上离开了一点点,往小卖部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今天早上睡过头了。”

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只有百分之三十关系的事情。

高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马上说话。先是看了一眼小卖部那边正在拥挤的人群,再回过头来看由纪。那个视线里带着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比惊讶要再轻一些,是类似于“这件事情我不太习惯”的那种微妙的、需要眨一下眼睛才能消化掉的感觉。

“买面包啊……”高摫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重复的方式不是为了确认,而是为了给自己多一点时间来把这个信息和他所认识的由纪匹配在一起。

由纪上了高中之后每天早上都是自己做饭的。这件事情高摫知道。就像由纪知道高摫的鞋带永远是左边先松一样——属于那种在同一个空间里待得足够久之后自然而然漏进记忆里的东西。

更早以前,国中晨练的时候,来敲门的人是由纪。每天。准时到可以拿来校对挂钟的那种程度。临近比赛的那几周更是如此,刮风也去,下雨也去。高摫有一次用一种八成是真心两成是夸张的语气说“你比我妈还准时”,由纪没有回他,只是站在门口等着,书包带子搭在一边肩膀上,另一边的手里拿着两个饭团。

那种人现在站在小卖部门口说“睡过头了”。

所以高摫那个视线里的东西并不难理解。

“不过说起来,”由纪偏过头看他,嘴角带出来一个弧度。很浅的那种。浅到只有认识他的人才会将其归类为笑,“高摫你也有买不到面包的时候啊。”

高摫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夸张的那种变化。只是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从嗓子底下升上来,升到一半又沉回去了。

国中的时候有一段日子,高摫总是在午休开始的第二分钟就出现在由纪面前,手里举着某种由纪没有见过的面包。包装袋上印着“期间限定”或者“新発売”一类的字样。每次都不一样。而且每次出现的时候高摫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非常没有必要的得意,就好像他在手里举着的不是一个一百二十日元的面包而是某种刚从遗迹里挖出来的稀世宝物。

他把由纪叫做“最后的面包”。意思是每次由纪想去买的时候,好吃的基本上已经没有了,所以只能买到货架上残存的、没有人选的最后几个。这个外号维持了大概两周。两周之后由纪终于受不了那张每天准时出现在面前的得意的脸,用一种接近投降的平静语气说了一句——

“那以后你帮我买吧。”

原本是想让他没有话好说。结果高摫愣了不到一秒钟就回了一句“行啊”。爽快得毫无道理。好像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之后的整个学期高摫确实每天都多买了一个面包。没有抱怨过。一次都没有。由纪后来偶尔会想,高摫一开始在他面前炫耀那些限定面包的时候,目的是不是从最开始就不是炫耀本身。

但那种想法每次只会在脑海里停留很短的时间,像吹过走廊的风一样,经过了就经过了。

“买不到和不买是两回事。”高摫缩了一下肩膀,用一种半认真半抵赖的口吻说。

由纪没有接话。只是那个嘴角的弧度又往上走了零点几毫米。

“咳……”高摫先是清了一下喉咙。那种清法不像是喉咙里真的有什么东西需要清理,更像是在给接下来要说的话铺一层缓冲用的软垫。“昨天的作业没交,被叫去谈话了。”

耳尖的颜色在日光灯底下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左右。这种变化大概只有站在他正侧面、并且恰好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看的人才会注意到。由纪恰好两个条件都满足。但他没有指出来。没有指出来这件事本身,大概也算是一种非常由纪式的温柔。

高摫像是为了把那层薄薄的窘迫从脸上赶走似的,抬手拍了一下由纪的肩。力道拿捏在“朋友之间很正常的肢体接触”的刻度上,不多不少。

“要不我帮你买?”

语气是轻的。轻到像随口说出来的。但由纪听得出来那句话落地的方式——不是掉下来的,是被放下来的。

由纪没有马上回答。视线往小卖部门口的方向平移了几厘米,在那团仍然没有完全散开的人群上停了一秒半左右,然后回到高摫脸上。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里装着的东西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觉得你挤得进去吗。”

不是怀疑。也不是挑衅。是一种非常冷静的、对物理现实的陈述。

高摫读懂了。

由纪在确认他读懂了之后,才把视线收回来,转过身,往教室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之后的,拜托了。”

声音是往后丢的。没有回头。像是把一样很轻的东西搁在身后的空气里,信任对方会接住。那个“之后的”三个字的重量刚好压在某条线上——比客气重一点,比依赖轻一点。

高摫看着那个正在走远的背影。

由纪的走路方式一直都是这样的。步幅不大,节奏稳定,后背很直,不会回头。那种走法会让看着的人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他走向的地方一定是已经决定好了的,没有犹豫存在的余地。

但高摫知道刚才那句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他能听出来。就像他能听出由纪说“睡过头了”的时候语气底下那条细细的、不太像由纪的裂纹一样。

那句“之后的拜托了”,翻过来其实是——“现在的,就算了。”

是对自己不抱期待的人才会用的句式。

高摫的嘴唇抿起来又松开。松开的时候嘴角的方向是往上的。

“看我的,啊——”

他喊出来的声音比走廊里应有的音量大了至少两个等级。几个路过的一年级生被吓得肩膀缩了一下。

然后他就朝那团还没有散尽的人墙冲了过去。

跑法很没有章法。重心偏高,手臂摆动的幅度过大,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多余的声响。

由纪没有回头。

但他走路的速度慢了大概零点五秒左右。

这种程度的变化,大概只有在后面看着他的人才会注意到。

.....

“由纪,你最近还在帮小左指导功课吗?”

高摫问这句话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三明治的最后一口。咀嚼的节奏在问号落地之前放慢了大概半拍,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定。

由纪从笔记本上抬起视线。抬的幅度刚好够看到高摫的下巴。

“没有。”

回答很短。短到几乎没有给任何多余的情绪留出空间。但正因为短,反而让高摫捕捉到了某种空隙——由纪的时间表里出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见过的缺口。

高摫手里的三明治被放下了。放的位置偏离了原来的包装纸大概两厘米。这个偏差在平时的高摫身上不会出现。说明他的注意力在三明治离开手指之前就已经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哦?那你参加社团没有?”

声调往上走的那个弧度,比平常的提问高了一个音阶左右。高摫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

开学已经过了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高摫提起足球社的次数,由纪没有认真数过,但如果非要估算的话,大概在七次到九次之间。每一次由纪给出的拒绝方式都不太一样——有时候是沉默三秒之后的一个摇头,有时候是一句“时间排不开”,有时候只是把视线平移到窗外,让高摫自己读出答案。但每一次的意思都是一样的。没有时间。放学之后要指导小左的功课,还要去小山相馆打工。日程表上的格子已经被填满了,没有留给足球的那一格。

高摫知道。高摫每次都知道。但高摫每次还是会提。

这件事本身说明的东西,比高摫每次提出邀请时那些具体的措辞要多得多。

没有由纪在场的足球社是什么样的。高摫没有正面说过。但由纪偶尔会从他回来时的表情里读出一些碎片。比如他换完社团活动服之后拎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样子——动作没有问题,速度也正常,但那种正常本身就不太正常。国中时期的高摫从球场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会比环境温度高出一两度。那是一种由消耗过后的满足感加热过的热度。现在没有了。现在的高摫从社团回来之后的状态更接近“完成了一件事”而不是“享受了一件事”。

差别很细。但由纪看得出来。

由纪看得出来却从来没有问过这件事,和高摫看得出由纪的某些东西却也从来不直接戳破,大概属于同一种机制。

“呃……这个……暂时还没有。”

由纪回答的时候,每个停顿之间的间距比他平时说话要长出大约零点三秒。这种节奏在由纪身上是少见的。由纪说话通常像走路一样——稳定、不拖泥带水、没有多余的气口。

这次的犹豫不是因为他还没有决定。而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这句话将要在高摫那一侧触发什么样的反应,正在那个效果真正发生之前的最后几毫秒里,给自己做一个微小的心理准备。

高摫的眼睛亮了。

这个“亮”不是文学修辞意义上的亮。是瞳孔确实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完成了一次微缩,让虹膜的面积多出了一圈,刚好够反射从窗户那侧照进来的午后光线。生理现象。但这个生理现象出现的时机——恰好是在由纪说完“暂时还没有”之后的第零点八秒左右——让它变成了一种非常诚实的、身体替主人抢先给出的回答。

由纪看见了。

然后他把视线移回到笔记本上。移的速度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笔尖落回纸面之后停了大概两秒钟才开始动。这两秒钟里由纪在想什么,从外部无从判断。只是那两秒钟结束之后他写下的第一个字的笔压,比之前的笔迹轻了那么一点点。

那种程度的变化,大概只有把那页笔记拿起来对着光才能分辨出来。没有人会那么做。

“好,那你有空就跟我一起去足球社报到。”

高摫说这句话的时候握了一下拳头。握的力度让他指关节的皮肤泛白了大概一秒半,然后才松开。脸上的表情属于那种由纪在国中时期见过很多次、但在升上高中之后出现频率明显降低的那一类——不是单纯的高兴,而是一种终于把什么东西等到了的释放感。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是即时的,后者是延迟的。高摫现在脸上的这个,属于后者。

“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配合。无敌双箭头可不是白叫的。”

这个称呼从高摫嘴里滑出来的方式,和它原本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带着一种不需要确认就已经成立的笃定。那是国中二年级区大赛之后,更衣室里某个队友随口说出来的。由纪已经不记得是谁先说的了,但他记得当时高摫听到的时候转过头来看他的那个角度。大概是四十五度。和现在这个角度误差不超过五度。

“……我考虑一下。”

由纪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气息从鼻腔里先走了一小段多余的路程,变成了一声几乎不构成叹息的轻叹。这声叹气的音量刚好落在高摫能听见但不会特意去追问的那条线上。由纪对这条线的位置掌握得很精确。这种精确本身就是长时间相处的产物。

心里有什么东西没有立刻找到着落的地方。不是抗拒。也说不上是期待。更接近于一个人站在一条他曾经走过的路的入口,发现路还在,但自己的鞋已经换过一双了。那种陌生感。或许这才是一个正常的高中男生应该有的课后时间的用法吧。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滑过的时候没有附带任何情绪的加重号。只是陈述。像写在别人笔记本上的一行字,和自己有关,但笔迹不是自己的。

“那就先这样,我还得回去赶作业,明天可不能让老师逮住了——拜啦。”

高摫说完这句话和他真正站起来之间几乎没有间隔。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和他书包带子从桌角划过去的声音几乎叠在一起。这种动作的连贯性在高摫身上是自然的。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在告别和离开之间留出空白的人。空白会让事情变得有重量。高摫本能地回避那种重量。

他冲向教室门口的速度大概比正常走路快了百分之六十。在跨出门槛的瞬间——一个正要走进教室的同学恰好出现在他的运动轨迹上。碰撞在发生前大约零点四秒的时候被高摫的脊椎识别到了。他的重心向左偏移,右肩往回收了大约十五度,整个人从那个同学的右侧滑了过去。顺畅得像沿着一条预先画好的弧线。那个同学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走廊里的背影,大概没搞懂刚才发生了什么。

由纪从教室里这个角度只看到高摫消失前的最后半步。那半步的蹬地方式和他在球场上做变向动作时的起脚习惯完全一致——右脚前掌先触地,力量从脚弓外侧转移到内侧,然后借那个旋转的惯性把整个身体送出去。

身体是会记住东西的。那些被反复练习过的路径会嵌进肌肉和骨骼的记忆里,比意识更持久,比语言更诚实。即使离开了球场,即使穿的是室内鞋而不是钉鞋,它们也会在需要的时候自己跑出来。

由纪把视线收了回来。笔记本上的那一行字还没写完。他看了看那行字的最后一个笔画停下来的地方,然后把笔帽盖上了。盖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

那声“咔”之后,教室恢复了由纪一个人时候的安静。

但这种安静的质地和高摫来之前的那种不太一样。之前的安静是均质的,没有缺口。现在的安静里多了一个形状,像某个人刚刚坐过的椅子上残留的、还没有完全散掉的温度。

由纪没有重新打开笔帽。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运动场的方向。看了大概四秒钟。

然后他把笔帽重新拧开了。落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犹豫了一个字的距离才真正开始书写。

写的不是刚才没写完的那一行。

而是在页面的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时间。

那是等下放学后的时间。

放学后的空气里总是混杂着一种焦躁的味道。像是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或者是某种即将沸腾却又被强行盖住的锅子。由纪站在足球场边缘的铁丝网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生锈的铁丝。他原本只是想先来摸清一下状况,看看高摫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视线却在越过半个球场后,被钉在了某个角落。

"就凭你这种装腔作势的踢法,也想在我的球场上碰到球?"

那个声音黏糊糊的,带着一种前辈特有的、令人作呕的优越感。由纪的视线穿过铁丝网的网格,精准地捕捉到了高摫。他正被几个穿着高年级球衣的男生围在中间。高摫的肩膀紧绷着,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但偏偏被人用脚死死踩住了弓弦。为了让由纪的入部申请能被痛快放行,高摫显然是去和部长交涉了,结果却演变成了单方面的刁难与推搡。

那种泥泞的狼狈感,让由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干瘪的沙子,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由、由纪同学!"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茅伸子,足球部的经理,正像一只受惊的仓鼠一样抓着铁丝网,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焦急地左右张望着,在看到由纪的那一瞬间,眼泪几乎要飙出来了。"求求你!帮帮高摫同学吧!他明明是为了你才……"

由纪垂下眼帘。脑海里滑过高摫在教室里那个干净利落的闪避动作,以及他离开时那种不需要确认的笃定。如果是为了自己,那这家伙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啊。叹息声顺着喉咙滑落,由纪松开铁丝网,绕过入口的门,直接踩进了那片充满汗水和泥土味的领地。

"喂,把球传过来"

由纪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冰水。高摫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看到由纪的瞬间,像是突然被点燃了某种狂热的火星。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像是一场不讲理的暴风雨。由纪和高摫并肩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某种被封印在国中时代的开关被狠狠地按下了。传球,跑位,突破。不需要任何手势,连眼神交流都显得多余。由纪的脚尖触碰到足球的瞬间,高摫就已经出现在了最完美的位置。那是一种令人战栗的默契,仿佛两人的神经系统在这一刻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接在了一起。无敌双箭头,这个中二得要命的称号,在夕阳下的草坪上化作了最具破坏力的实体。

前辈们就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徒劳地在他们身后追赶。

"开什么玩笑!全员上!十一对二!给我拦住他们!"恼羞成怒的部长发出了近乎破音的嘶吼。

但这只是徒劳。十一对二,不过是让场面上多了一些移动的障碍物罢了。由纪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却在以一种疯狂的节奏欢呼雀跃。高摫的笑声在风中碎裂开来,带着一种纯粹的、只属于足球的快乐。场外的惊呼声越聚越多,像海浪一样一波波拍打着球场。

当最后一球狠狠砸进球网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秒。

扑通一声。刚才还趾高气扬的部长,此刻双膝一软,在由纪面前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沾满泥土的草皮,这是一个毫无保留的、充满戏剧性的土下座。

"请务必!务必加入足球部!我们需要你!"部长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由纪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草地上。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喘着粗气、眼睛却亮得惊人的高摫。有一瞬间,由纪真的想就这么顺着那股热血点头答应。但是,另一个名字像是一根柔软却坚韧的丝线,轻轻扯住了他的神经。

小雪。

那个让他无法彻底将课后时间挥霍在球场上的存在。由纪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狂热已经褪去,恢复了那种精确掌握着界线的平静。

"抱歉。"由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我不能入部。如果你们实在需要,我最多只能做个外援。"

“外援……吗?”高摫愣了一下,原本像盛夏阳光般耀眼的笑容似乎被云层短暂地遮蔽了一瞬。但仅仅是零点几秒后,那家伙就像是听懂了指令的大型犬,虽然没能得到最丰盛的晚餐,却依然为能继续咬着飞盘而欢欣雀跃。他猛地凑过来,带着满身热腾腾的汗水味,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由纪,大声宣告着只要还能一起踢球就足够了的喜悦。

那份纯粹到有些刺眼的直率,让由纪刚才还紧绷着的神经微微松懈了下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视线从高摫那张傻笑的脸上移开,转向还趴在地上的部长。

“就是这样。如果遇到什么麻烦的比赛,可以叫我。平时我就不来打扰了。”由纪用那种挑不出毛病、却又巧妙地保持着绝对安全距离的客套语调做出了总结。

没等部长再发出什么像被踩了尾巴般的挽留悲鸣,由纪便干脆地转过身。夕阳的余晖将球场染成浓郁的橘红色,他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草屑,朝着铁丝网外的方向迈开脚步。时间不早了,得快点回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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