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语睁眼的时候,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又缠了上来。
她蜷缩着侧躺,缓了好一阵,才慢慢撑坐起来。
床头那个旧闹钟指向六点四十——上午八点有素描课,不能迟到。
她掀开被子,双手用力将自己挪到床边的轮椅上。
冰冷的轮圈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她摇着轮椅,移到那张掉漆的桌子前,从塑料袋里拿出最后半袋吐司,干巴巴地啃了两口。
太干了,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生疼。
她拧开昨晚喝剩的半瓶水,灌了一口,勉强把食物冲下去。
咳嗽又来了。
她捂着嘴,弓着背,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还好,这次没吐血。
匆匆洗漱,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衬衫——依然是姜沐云会穿的款式,但已经是她衣柜里最不起眼的一件。
颜语对着那条裂缝的镜子,把长发草草扎了个低马尾。
然后,她摇着轮椅出门,老旧轮椅的轴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刚把门带上,隔壁房间的门就猛地开了。
一个长发及腰的女生探出头,看见她自己推着轮椅出来,眼睛立刻瞪圆了,几步冲过来,语气又是着急又是埋怨:
“颜语!你怎么又自己出来了?不是说好了等我,让我来帮你的吗?”
是若小珍,她在这栋老旧出租楼里唯一的邻居,也是美术系的同学。
不止如此,若小珍还是颜语的“青梅竹马”——至少是原主记忆里的。
两人从小在一个老旧街区长大,是玩伴。
后来不知为何,就是很“巧”。
若小珍和她考上了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甚至考进了同一所大学。
连租房子,都阴差阳错地租到了同一栋楼的隔壁。
过分的巧合,让现在的颜语感觉,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
她停下动作,靠在斑驳的墙边,等若小珍跑过来,轻声说:“我怕……麻烦你。”
“这怎么行!”若小珍眉头拧得死紧,圆脸上是真切的焦急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我都说了不会麻烦我的!你一个人摇这么远,得多累啊!早上天还凉,你咳嗽还没好……”
她不由分说地绕到轮椅后面,握住推手,“今天开始,早上我都来接你一起去上学,不许再自己先跑了!”
颜语沉默了一下,没再拒绝,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又忍不住低咳了两下。
若小珍推着她,两人慢慢下楼。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老旧小区里飘着早点摊的油烟味和淡淡的霉味。
若小珍叽叽喳喳地说着昨晚看的综艺,颜语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时,若小珍的声音忽然顿了顿。
她停下脚步,转到颜语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轮椅上的颜语平齐。
她犹豫了一下,双手轻轻握住了颜语放在膝上、微微发凉的手。
“对了小雨……那个,有件事,我……我再问你一次哦,”
她有点紧张地捏了捏颜语的手指,“你之前那房子,不是租期快到了吗?苏清寒她……肯定不会再管你了吧?你接下来住哪儿啊?”
颜语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垂下了眼。
若小珍连忙接着说,语速快了些,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恳切:“你看,我们学校一样,课表也差不多,现在又住隔壁,每天一起上学也挺好的……要不,要不我们干脆合租吧?找个有电梯、或者至少是一楼的两室一厅小房子,租金分摊,还能省点钱。我、我可以多做点家务!你身体不好,我们住一起,我也好照应你……”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脸颊有点发红,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颜语,满是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更深处的、某种不容错辨的关怀。
颜语的目光在若小珍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
她在飞快地权衡。
合租意味着更近的距离,可能带来不必要的观察和麻烦。
但同样,也能分摊经济压力。
对目前一贫如洗、疾病缠身、行动不便的她而言,是实实在在的援助。
更重要的是,若小珍此刻的眼神,和原主记忆里那些温暖的碎片重叠……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喉咙口的痒意。
若小珍见她沉默,以为她又想拒绝,急忙补充道:“小雨,你听我的吧,你放心,真的不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的。更何况……”
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让人难以拒绝的恳求,“我一个人住,孤单得很……”
在颜语的回忆里,原主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都会低下头,细声细气却坚定地拒绝:“不用了珍珍,我自己可以的,太麻烦你了……”
那种带着卑微的、不想亏欠任何人的固执,尤其是在苏清寒那里习惯了扮演依附角色后,更想在唯一的朋友面前保留一点点可怜的自尊。
但现在,站在这具身体里的,是另一个人了。
颜语看着眼前女孩真挚而热切的眼睛,终于,缓缓地点了下头。
“……好。”
若小珍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呆了好几秒,才一下子跳起来,双手用力握住颜语的肩膀。
“真的?!你同意了?!小雨你同意了?!!”
她的力气还是有点大,晃得颜语微微蹙眉,又咳嗽了两声。
若小珍立刻松开手,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
“太好了!那我们周末就去看房子!我知道附近有几个小区,有适合的无障碍户型,租金也还划算……”
她兴奋地规划起来,推着轮椅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颜语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