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庆没吭声,眉头死死拧死在了一起。
“你们想,方德手下那帮身负内力的差役一旦动了手,在场的灾民全看着。一个从七品的京城文官,被押银主事的人当众殴打,甚至当场打死——这叫什么?”
“这叫杀人灭口。”霍庆面沉如水。
“对。”
林渊手指重重叩在桌上那沓麻纸上,“灭的什么口?灭的是替灾民说话的口!灾民又不是瞎子,他们看到有人拿着真账目在帮他们讨公道,转头这人就被活活打死,他们自己会想。”
老于猛地站起来,粗糙的大手用力搓着。
“想归想,可您要是真被打死了呢?灾民手无寸铁,方德那帮人不仅有刀有棍,还都是练家子,灾民能怎么样?”
“灾民不需要怎么样。”
林渊顿了一下,目光灼灼。
“我要的绝不是灾民闹事。灾民一闹,方德正好有借口血腥镇压,到时候折子往上一递,说是灾民暴动,朝廷追查下来反而死无对证。”
“那你要什么?”霍庆问。
“我要灾民记住。”
帐篷里死一般地安静了两息。
“记住什么?”老于声音发颤。
“记住今天究竟发了多少粮,记住册子上写的是几千户,记住实际到场的有多少人!这些数目只要刻进他们脑子里,将来不管谁来查,都有成千上万张嘴可以作证。方德能封我一个人的嘴,封不住几千张嘴!”
霍庆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些麻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你这个法子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你得把话说完。”霍庆盯着他,眼神凌厉,“方德的人不会等你把所有底册念完才动手。你刚一开口,那群后天武者可能就扑上来了,一掌就能要了你的命。”
林渊想了想,承认这是个问题。
“所以我需要时间。哪怕半炷香也行,够我把最关键的几个县念出来。”
“半炷香。”霍庆重复了一遍。
老于在旁边咬着牙,眼珠子通红:“半炷香,我豁出命也能拦住!”
霍庆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急。
“方德手下有多少人?”
“押银的衙役加上临时征调的帮手,二十来号。”
林渊在庐州这几天见过的人一个个过脑子,“其中陶四、钱二、吴六是他的心腹,都有内力在身,剩下的多半是凑数的。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五个。”
“我手下有四十二人。”霍庆说,“其中十五个是定国公府带出来的老兵,后天中期以上。剩下的是地方卫所补的。”
“够了。”林渊说。
“问题不在够不够。”霍庆的语气依旧平淡,“问题在于我的人一旦出手拦方德的人,这事就变了味了。就成了定国公府的兵和赵崇的人公然私斗。”
帐篷里又安静了。
老于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霍庆是三公主的人,三公主背后是定国公府。方德是赵崇的人,赵崇和二公主的柳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两拨人在淮南公然对峙,消息传回京城,惹出的可就不是小风波了。
“霍校尉。”林渊看着他,认真地问,“你帮我这一回,回去之后三公主那里,你怕是不好交差?”
“那是我的事。”霍庆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转过身,从床底下抽出一卷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
“老于。”
“在。”
“去把李三叫来。”
老于愣了一下。“李三?”
“对。还有张猛和孙二牛。”霍庆把短刀别在腰间,眼神冷酷,“这三个人,一个家在巢县被大水冲了,一个弟弟在洪水里没了,还有一个老娘到现在音信全无。”
他抬头看着老于。
“今天这件事,让想去的人去。不想去的不勉强。”
老于咬紧了后槽牙,重重点了头,掀帘出去了。
帐篷里就剩林渊和霍庆两个人。
“霍校尉。”
“嗯。”
“谢了。”
霍庆没理他,转身套上冰冷的甲衣。甲片碰撞,发出一阵肃杀的铮鸣。
“别谢太早。”他头也不回,声音冷硬,“方德手下那帮武者下手不知轻重,万一你今天真被当场打死了呢。”
“那也得先谢着。”林渊轻笑了一声,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狂热,“死了就没机会谢了,更何况,死得其所。”
霍庆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日头渐渐升高,营地里开始躁动起来。
方德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是在搬银箱上车。
几个衙役跑来跑去,陶四中气十足的嗓门最大,隔着半个营地都能听见他吆喝:“快着点!午时开仓!”
林渊在自己帐篷里把那沓麻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把关键数目在脑子里过了三回。
八个县。
每个县的户数、田亩、分村明细。
方德核灾册子上的假账。
两边的差额。
剩下三个县虽然没有地册底本,但前八个县的差异足以说明问题。
方德的册子把九千户硬生生压到四千二百户,把六万亩田压到三万亩。
哪怕只拿出八个县的数目对照,这天大的窟窿也大到谁都捂不住。
巳时过半的时候,老于来了。
跟着他一起的有三个兵卒。
打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黑脸膛,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浑身透着一股死气。
这就是李三。
他站在帐篷门口,死死盯着林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像很久没说过话。
林渊点了点头。“李三?”
“是。”
“巢县人?”
李三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巢县,白石村。”
“白石村。”林渊翻了翻桌上的纸,找到那一页,“巢县总户数一千三百四十二户,白石村……”
他的手指划过纸面,停在一行字上。
“白石村,第八十六户。”
李三的眼眶一下子血红,嘴唇剧烈地抖了两下,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方德的册子上,巢县受灾户数写的是四百出头。”林渊把纸翻过来,直戳戳地怼到他面前,“一千三百多户,他只认四百多户。剩下的,全当死绝了。”
李三死死盯着那行字,手在身侧攥成了拳,骨节作响。
老于在旁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另外两个兵卒张猛和孙二牛,一个壮实矮个,一个瘦长条,站在帐篷口,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霍庆看了他们一眼。
“话我说一遍。今天午时发赈,林大人要当场跟方德对账。方德手底下的武者肯定会动手。你们的任务就是死死拦住他们,不许先出手,不许伤人命。听明白了没有!”
三个人齐声厉吼:“明白!”
李三应完之后,猛地抬起头,又加了一句。
“霍校尉,拦到什么时候?”
霍庆看了林渊一眼。
“拦到林大人把话说完。”
李三狠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眼中已经存了死志。
日头越来越高,阳光刺眼。
林渊走出帐篷,站在空地上看了看天,快到午时了。
营地以东大约三里路,就是方德提前搭好的粥棚和发赈台子。
棚子在搭建的消息昨天就已经传出去了。
庐州周边几个县的灾民,凡是还走得动道、还有一口气的,都在往那边疯狂赶去。
林渊转头往东看了一眼。
远处的旱地上已经聚了黑压压一片人影,如同密密麻麻的蝼蚁。
他深吸一口长气,把怀里的麻纸又摸了一遍,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