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在那瞬间染透天边的那抹绿光,真真切切将一切灾厄除去般…久违的光亮透过天幕撒下。
毫无疑问,这些日子里笼罩这座可怜城市的恶意,总算是随着这雾气一齐被歼灭。
即使是混沌中潜行的污浊漆黑,也无法避免地在这光亮直照下被消灭个灰飞烟灭。
不再会存在迷途路上残忍夺人性命的刽子手,不再会存在着随时将世界拽入深渊中沉睡的魔王。
无论是丑陋的猩红,
亦或者是古旧典籍中沉睡的遥远——
此刻皆做了古。
将要恢复以往的风平浪静般,简直算是无趣的日常——这逐渐苏醒的城市本身似乎也正是在彰显这个道理。
纵使往日的市民们怎样期待着找刺激,经过这种种风波之后,想必此刻也应当是明白何为生命之重量,也明白究竟所谓的「和平」为如何珍贵之物。
渴望着平常,渴望着日常。
心惊胆战如此漫长的日子,来回奔波着随时仿佛会被致命的利刃割下脑袋……因恐惧而想象,却也因想象而随时恐惧。
雾中的身影,雾中的利爪。家人朋友痛苦的尖叫,最终失去生机而黯淡的双眸。时刻溅落染透地面的鲜红,还有依旧热气腾腾冒着白烟的,各类内脏器官…
………
随时可能要把脑袋别在腰间的危机感,想必大多数人这时全都该尤其厌恶。
然而,即便如此。
赤发的少年却依旧未停止步伐。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这样的才对——!”
声嘶力竭地怒吼着,纵使这身躯已然挤不出半分多余的力气。拼尽全力地驱使着,纵使体内运转的魔力已然无法再呈现任何的奇迹。
可他绝对不会允许。
也绝对不会承认。
在天边绽放奇迹光彩之人,自己无比重要之人,就这样坠落在地面,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贯穿魔法」
正因他粗略在那法典中学了些皮毛,此时才能明确地分辨出奇迹的色彩,那魔法的真相。可是,也正因如此,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老师干了什么蠢事。
魔法节点被封印的情况下,她还能做什么才释放出真正的魔法?
绝对不能坐视不管,绝对要做些什么…
试图将身体再拆散成碎片,将身体化作风飞快前赴战场。
可本能的作呕感却又强行将意识拉扯了回来。下沉的溺水感中被猛然抓起,难堪地瞪大眼睛起伏着胸口粗呼吸。
已经是极限了。
已经做不到更多了。
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这样告诉他。
无论如何,这身躯,这血肉之躯却秉持着「活下去」的本能。
哪怕他此刻已然死攥着自己脖颈也无济于事,就像是没人可以用憋气把自己憋死一样——意志却不总是与身体统一的。
“飞起来啊!飞起来啊!…求求你了,我的手足!”
“我的生命怎样都无所谓,要是看着她就这样死去了,那么我一直以来所做的……”
“——花费这么多力气只是为了看她怎样去死?怎么可能原谅那种事情!”
在此宣告终结?
在此承认凯瑟琳·迪斯特必然走向悲剧?
艾克·莱昂多不会接受,不会允许。
那个人应当,
那个人必须,
迎来对于她而言幸福的结局。
赤发的少年将视线移向身旁。
直插进地里的,洁白的剑刃。
……若要是让他来形容,简直是可以被称作为「圣剑」之物。
「与其等待着魔力散去,不如把它填充进随便哪个魔法术式里,将其提前用完。」
她曾这样教过他。
艾克两手握住剑柄拔出,正如他所想,随着魔力的运转,其上涌动着如月光般纯净的光辉——魔导武器,仔细去瞧也能窥见剑身上密密麻麻的魔导回路。
不需要多加思考。
干脆那剑刃剑柄反握着,就此插进他自己半虚半实的身体里。
也正如他所猜测的,体内的魔力就此因那光辉而躁动着。
本只是化作半魔力般虚实不明的肉体,此刻每一部分,每一个碎片,都在作为魔力,为那火焰提供着充足的燃料,迸发着灼热的火舌。
而自身仿佛如堕地狱般,即便那苦痛仅还是停留在对自己魔力的灼烧,可那高温即便并未伤到自己的肉体,那份高温也是至始至终存在着。
就像是活着被抬进了火葬场。
甚至只是几毫秒罢了,对艾克而言却有百年般漫长的折磨。
曾有人说过把自己当做蜡烛去奉献是了不起的事情——艾克想着,不过真要让自己去当蜡烛,就是另回事。
“…能把她救下来……能行…!”
得益于过度活跃化的魔力,即便那肉体如何本能地去抑制,此刻已然是不再以靠本能就能终止的事态。
背部成功地进行了魔力化,四散的魔力残片,化作了风的术式。
而风的术式本身却又被那滚烫的焰火侵染,无法抑制地扩张开来。
宛如展开了火焰的羽翼。
“假如能体会到我的心意,假如也存在着哪怕半分对她的怜悯——”
“就只是现在一瞬间就够了!任我使用吧!”
然后,
正像是回应那少年的思念,那少年的意志。
火焰的羽翼绽放出了如太阳般辉煌的光亮。
即便那火光依旧狰狞地扭曲着,似乎随时都会将那赤发的少年彻底吞噬,化作炼狱——却仍是勉强维系作翅膀的姿态。
向着心中所属,少年展翅而飞。
近了,
近了,
近了!
那人偶般脆弱的身影近在眼前。
阖上双眸,沉眠般向下不断坠落。
艾克没想到自己的老师竟然沦为这惨状,无论是装备还是强化服已然残破得只剩些布片,哪还有平常只是沉默注视就能降下威压的气势?
那样的模样甚至连欲望都无法产生,身上的伤势——那些刀伤已然数不清数量,只是存在着就已然足以让密集恐惧症心生恐惧,那些血液已然凝固成暗黑的血块,只让他心底的可怜与对那乔伊的憎恨更甚。
他难以想象自己的老师是怎样战斗到最后的,以这样的伤势,甚至还完成了最后一次吟唱。
小心翼翼地将那娇小的身躯抱在怀里……艾克生怕那火焰触及到她,勉强控制住那炙热的延伸。
缓下火之羽翼的速度,就这样放慢着缓缓滑翔落下。
…结束了,这样就,全部结束了…
他心想。
将那金色的发丝捋开些,他又将那脸颊处的刀痕看得真切……艾克没办法不垂下眼眸。
“唔…”
可能是因为感受到身上的坠落感降低了,她发出声轻吟,迷迷糊糊地总算睁开些眼眸——
那绿色的眼里仍旧朦胧。
在看清眼前是那赤发的少年后,她有些困惑地蹙着眉头,对眼前的一切似乎满是疑问。就像是依偎在怀抱里的小兽,不安地抓着他的衣料,轻声呢喃。
“……艾克?”
“嗯,老师,是我。”
而艾克就只是同样轻声回答着,将她抱得更紧些,盼望这样能缓清她心底的恐惧。
“这样啊。”
“………这样啊。”
没头没尾着,她像是感慨什么似的拉长语调。艾克也是难得的,没在自己的老师翠绿的眼里看见那空洞的死寂——
这时像是在涌动着什么复杂的情绪,对什么的释然,对什么的了然。
然后,她自言自语着。
“到头来,快要死的时候,还是在做这样的梦。正因是我,对吧?即便是我,也盼望着。就算是我这样的卑劣小人……”
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吗?
或许这时候应该告诉她,「并没有在做梦,这就是事实」,可是…
艾克知道自己卑鄙,但他确实想知道自己老师的真实所想。所以只是沉默着,仿佛像是在肯定她的想法。
凯瑟琳听他没有回应,便就真觉得如此。难得地轻声笑着,伸出手抚着他的脸颊。
“…真要能变得这样不得了就好了,倘若是这样,那么,我或许的确是至少留下了一件好事没错。”
“………”
那只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沿着轮廓逐渐滑下,临了,那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
变作惋惜,纯粹的惋惜。让人想援以怜爱的,那可怜的模样。
在艾克看来,像是可怜的孩子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正想着胡搅蛮缠前,最后忍耐的委屈。
“是啊,对啊,你也不会回答我的。
“正是因为我在做梦,所以我也知道,如果是我,这时候也不希望你说任何话。”
“…艾克·莱昂多。”
能感受到捏住自己衣料的手愈加用力,甚至那小巧的手掌因为用力而隐约能感受到颤抖。
艾克难以相信眼前的景象。
晶莹的,炙热的某种东西,从她眼眶中分明地泌出,宛如断线的珍珠,一颗颗地坠下。
世界似乎在这瞬间归为沉寂。
“对你的关心也好,对你的呵斥也好,对你的放任,溺爱,关照也好…全都是自以为是骗你的东西——”
“我打从一开始就觉得你这人很讨厌,只是惺惺作态地装出好老师的样子!”
艾克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也不知该回应什么。就只是轻拍拍她后背,用怀抱将她抱得更紧些。
“那份天生的才能也好,天赋也好,倘若是我的话,倘若是我!就一定能做得更好!
“——不像是你这样无所事事地荒废自己的未来,换作我就一定会拼命去做的啊!”
“跟你不一样,我是不甘于只做一个学生,一个老师的!”
“可是,凭什么,为什么……”
“嗯,我应该是恨你的,我应该是厌恶你的,嫉妒你,盼着你去死,怎样都好,从我眼前消失也…”
“……你应该同样也厌恶我才对,你应该明白你所应对的绝非是我的真心,可是却还是像是这样………”
“我却还是妄想你再过来救我一次…”
“…简直是,简直就像是……”
那声音仿佛要溢出血一样,艾克觉得眼前名为凯瑟琳的她仿佛自残般,血淋淋地撕开自己的胸膛,将里面的一切倾泻而出。
所以他这时能做的,唯有沉默。
只是作为她唯一的听众。
“但是,为什么呢?…我……”
“…………。”
沉默,两人同时陷入的,漫长的沉默。
纵使艾克有刻意放缓速度,但这降落也终究不是永久的。那城市已然逐渐于眼底清晰,没过多久就能重新落在地上。
“艾克。”
“这梦要醒了,所以,在最后……”
“……请原谅我。”
还没等赤发的少年理解发生了什么。
她顺着他脸颊滑下的手,已然抓住了衣领,并用力往下一扯,逼迫着艾克垂下脑袋。
下唇被用力地咬着,以至于隐约能尝到些腥甜。
紧接着,像是补偿一样,
两片温湿的柔软小心地覆上。
…原来如此。
是这样的感觉啊——
艾克这样想。
——————
本应用于融合时防护身体的魔导道具粉碎,乔伊倚着墙壁粗重地呼吸着,纵使是拌着雾气的混浊空气,这时他也丝毫不在乎。
那凯瑟琳最后的一发魔法,他完全没预料到。
居然决定将所有的可能性赌在那种搏命上,乔伊在心里抱怨着,也只有那个迪斯特会去做。
捂着身上原本还是伤口的地方…那里勉强被增生的血肉充填,虽然活得不太好,但算是能暂时活一阵子。
那仪式最终还是以半成品运行,让他勉强恢复了些伤势。
——若非如此。
身上的贯穿伤已经足够他死个五六次了。
…算了,结果上还是失败了。
强制发动的仪式最终依旧是因为过载而损毁,结果上与他死在那个地方没什么区别。虽说深渊里还存在着别的魔族,可那些残废在他眼里与不存在没有区别——
就连所谓的四天王,到头来也只能发挥那种程度的作用,那么还有什么可盼望他们的可能性?
就当做是弃子吧。
转眸瞧向大致是自己原来店铺的方向,他料想,那丫头应当是活下来了。
………
算了,既然活了命了就没什么可抱怨的。
乔伊摇了摇头,将脑子盘旋的复杂想法暂且丢至脑后,往前迈出脚步,正考虑着如何找个就近些的路线去往自己预先准备的补给点。
却在迈出脚步的瞬间,突然觉察到怪异之处。
……既然仪式已经被取消。
那为何自己眼前的迷雾,却没散去分毫?
可纵使他发觉了端倪,却太迟了些,或者应当说没有意义。本就倚靠着魔导道具战斗至今的缺憾者,在失去了一身武装后,面对险境又有什么应对的举措?
锋利的寒光一闪而过,他甚至还没有发出惨叫的机会,就已然失去了站立的重心,一头栽倒在地。
狼狈地趴在地上,他有试着用手支撑着身体重新站起。
却在痛苦中挣扎几次后却无济于事,怎样摇晃着最终也只能是再沉重地摔在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缺憾掉了。
………
原来如此。
……腿被切断了吗?
“嗯,怎么了?要说稍微做得有些残忍?”
陌生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那语调活像是惋惜,可乔伊没办法从中觉察到本分真正的怜悯。
“噗…不过我觉得,明明反倒是宽容了吧,乔伊先生。”
“——相比你所做的。”
杀意,纯粹的杀意。就连后背也隐约汗毛竖起,彻骨的寒意让身体本能地恐惧着。
“开膛手杰克吗。”
到了这地步,乔伊自然是能分辨出罪魁祸首。
那场战斗即将展开的前一刻,在他眼前短暂的出现的,具有自我意识的杰克——
而假设它在这里,也就是意味着…
“……”
迷雾散去,而在他眼前的,是垂着脑袋的佣兵。
即便遮碍眼前视野的雾已然不再存在,低垂着脑袋而投下的阴影依旧是让乔伊看不真切她的表情。
………
她只是沉默着俯下身来,用那双金属的义肢,似是爱抚地磨蹭着他两边的脖颈——即便乔伊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好笑,只是义肢罢了,她又怎么能感受到触感呢?
“乔伊。”
“…怎么了,丫头?”
“我恨你。”
连回答的时间也不给予他。
干脆地两手发力,她将深爱之人的脖颈生生扭断,干脆的骨头摩擦声,原本神采奕奕的双眸此时也涣散着失去高光。
“………”
即便如此,也只是用力按着他的脑袋。
沉默许久。直到眼眶中溢出的泪水干脆地砸在他的脸颊上,她才用嘶哑的声音小声自言自语着。
“……可我曾爱你啊…”
雪莉恢复成自己人类的皮囊,看着她如今像是找补般而重新告白的模样,也只能是体谅地挪开视线。
无论如何,
那只是无关乎他与她的满足性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