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他应当从未想过,

自己亲手制造的兵器,竟然在某一天,在他自己身上发挥了威力。

说起来就像是常年游泳的人某天淹死了一样,这种不知是滑稽还是讽刺的结果。

先前还在我眼前叫嚣着不断的面孔这时狰狞地扭曲着,不止是先前我攻击落下的伤痕,这时他又在身体的另一侧开了洞,鲜血淋漓地喷涌着,该他苍白着脸剧烈呼吸着。

很痛吧?

肯定很痛的。

大概的确是那龙翼预备了自我方位的术式,要不然这发魔导炮本该能直接轰没他半边身子。

即便如此看来也不算是乐观,那双龙翼上预备的术式也不可能是为了让他这样鲁莽的使用——干脆把自己的身体当成肉盾,那样地胡来,落得这种结局也不奇怪。

鄙视的目光,同样参杂着不可置信,他应该没想到我能做到这程度——说真的,连我自己也有些大脑朦胧,可能的确是失血过多,现在觉得自己跟做梦似的。

不过他确实做到了,这一点我或许要夸赞他。

假如这炮落在地面上,不一定能摧毁掉下水道里的法阵,而那铁臂的佣兵必然连着庇护她的影子一起落个死无全尸。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可我又能怎么做呢?

既然到了这地步,就只能做到底了。既然被人撕下了自己虚伪的假面,那么也就只能干脆是破罐子破摔了。

这都是他的错。

这都是我的错。

这样一来他就只能去死,既然我说不过,既然我不占言语的上风,那么干脆就彻底放弃掉讲道理,只要把他杀掉就好了。

“…雷瑟·迪斯特,你——”

真是难以置信的可怜表情,他这时反倒成了谴责我的人。之前无关乎善恶的高高在上表情彻底摔碎,我多少明白了他先前高谈阔论时心情多么愉快。

想来他没办法理解吧?

明明演得那么好,似乎真把那佣兵当做用完即弃的一次性用品。而我也的确是谴责他将那少女遗弃,为何能在此时突兀地意识到可以采用人质战法呢?

只是猜测,或只是赌命。

都没办法做得那么坚决。

假如这个猜测是错的,那么结局就是因为这无意义的破绽,而被他干脆地一击毙命。

“说了那么多,你呢?自欺欺人也该有个限度,难不成你的脑子只有在指责他人时有在转?”

“………”

“既然是要你死,至少是让你死个明白。”

“你心爱的多萝西,其实是把「那东西」当做礼物送给我了。”

听到我这样说,原本混杂着不甘与疑惑的双眸僵住了,一切复杂的情感刹那间化作无奈的释然。

真是命运捉弄,是吧?

我也觉得的确是好笑。

道理很简单,甚至用不着让我怎样长篇大论地解释。

倘若他真的丝毫不在意多萝西,那么打从一开始就没理由将香囊交与她。

在这一切即将结束的时候,回首重新斟酌整个事件的全部,以这计划的完整性来看,这一步骤简直是最意义不明的一点。

不止是对多萝西强调了香囊的存在,更是把原术式的一部分直接赠予了当事人。假如说她心底起了哪怕半点好奇心去仔细感受,运转时的魔力流向也能让她意识到其原型出处…

若计划的早期可能没什么区别,顶多是她多打趣他几句,既然把她的魔法用在了这种意义不明地地方上……

而假设发展到后期呢?

当那香囊的疑点于城市中流行,调查他相关的官方组织,怎能从她这里得不到相关信息?

而假设让人意识到了那香囊是那种古代魔法的节点,紧接着便自然会有时间提前研制其对策。

如果事情真要是那么发展…

实话实说吧,别看他又是杰克军团,又是四大天王,最后甚至是这套似乎很了不得的魔导装备——

但要是这计划的基础,「禁魔的雾都」无法对十二席造成干涉,没办法将他们从这舞台上排除。

那么乔伊的一切布置,包括他本人,只会被全盛的另外十一席当做陀螺抽。

所以,

怎样想,把香囊特意交付她一份,都是败笔中的败笔。

甚至有极大的可能性让计划从底部直接彻底地崩盘,让他这多年以来的执念付之一炬。

然后,这样显而易见的败笔却就出现在了这计划实施的途中。

毫无意义,除了让多萝西彻底规避掉被猩红之夜波及的风险,其他的意义全在于愚蠢的小手脚。

若说他真的不在乎多萝西,又有谁会信?

“…原来如此,所以你做到这份上了吗。”

他扭过脑袋,看向地面,他所亲自用身体挡下一击的成果——那在无知中逃过一劫的铁臂佣兵,这时定然也因绝望而沉湎于情感中无法自拔。

“我一开始就明白。可是,那不会让我改变分毫对你的评价,乔伊。”

“没有胆子让她跟你承担这个结果,自以为对她好地把她踹出去,这样和遗弃她,浪费她的恋心没有区别——”

“归根结底,你还是不想对她负责,就只是这样。”

“轮到被你指责了吗,雷瑟·迪………不。”

他长叹口气,重新抬起脑袋看向我,将原本话语中的那名称再次更正。

“凯瑟琳·迪斯特,你现在因为自己站在优势,而觉得有了谴责我的资本?”

“那丫头选择信任你,而你选择同样赌上她的命,只为了这一个虚无缥缈的机——”

“哪又怎么样?”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躯体能发出这样无情的声音。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声带竟然能够发出这样令人作呕的字眼。

“………”

啊啊,是啊,我同意。

我就是做了这样令人作呕的事情。

至今以来,自己的学生明明受到了那笨蛋丫头那么多的照料,却在这时把她当做是诱饵一样,罔顾她生命地使用。

可是,我还能怎么办?

既然我就是这么卑劣,那么就卑劣到底有什么错!

既然用的上的地方就全部用上,无论是道德,善意,爱,尊严,原则什么的全都用上!

只要是能消耗的东西就全部消耗,只要是能烧掉的东西就全部烧掉!以此作为条件而进行战斗,那么就要把胜利的可能性牢牢抓住!

什么都不管了。

我什么都不在意了。

只要能让这家伙去死,只要能让这该死的一切全部停下,那么怎么都好。

大家也能理解我的吧?大家也都能原谅我的吧?大家肯定是支持我的吧?

这家伙是绝对不能活下去的啊,所以请大家原谅我,只是他必须去死而已。

已经死掉的大家是这样告诉我的,没有死掉的人也是这样嘱托我的,那么我就要做到,继承大家意志的我,作为容器的我一定要做到最后…!

让这家伙去死,

让这个男人罪有应得!

“………”

即便那龙翼已然濒临崩溃地发出些爆鸣似的噪音,不死心的他却依旧让紫色的光焰包裹着自己。

驱使着那双虚伪的翅膀再度升起,而即便脸已失去血色,眼中的坚定也没动摇分毫。

“不,那种事情无所谓,凯瑟琳,全都无所谓。”

“时间快到了,而你还没赢,这对我就已经是最大的优势。”

“要是我猜的没错,你那挂坠所能负载的魔力量,开完刚刚那炮,就是极限了吧?”

虚张声势失败了。

我将手里的炮管干脆丢掉,既然没了威慑的意义,这时徒增这死重便是没意义的事情。

毕竟披风给予的漂浮力也已然不足以使用,既然如此,还不如提早削减些负担。

“如果你手中还留存着可以对法阵造成足够破坏的武器,我或许还有在这与你纠缠的必要。”

“可是,你现在两手空空的,又能怎么样?——除去将我在这里杀掉以外,你倒是说说,你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我仪式的完成!”

说罢,他便强行驱使着那双龙翼,不顾它随时散架崩坏的可能性,就这样高速地升向了天空之中。

而紧跟其后,我也只能是咬咬牙驱使着披风跟着升起——

他说的是对的。

我往那法阵中心望去,那魔力的凝聚体已然愈发明显,而迷雾中原本明显能感知到的魔力流,也逐渐变得存在感稀薄起来…

并非是因为雾的效应减弱了,而是「需求量」越来越少了。

距离那「赝品魔王」的产生,恐怕用不上更多时间。

阻止仪式只有两种办法。

一,根源上破坏掉法阵。

二,杀掉法阵的作用者。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而显而易见的,只凭着披风到我完全追不上他。仅能是远远地看见那龙翼的影子,还有往外喷着的蓝色尾焰。

即便是那东西已然接近于损坏,直线速度上,自己的披风也没半分可能在速度上与之较量的可能——说到底,漂浮披风本就不是用于竞速的飞行道具。

将其击坠?

可我哪里还存在哪怕一个远程用的魔导武器?

感受着雾中愈发淡薄的魔力流,我知道,再这样耽误半分钟,那么笑到最后的定然就是那个混账。

假如仪式顺利成立了,那么他的肉体必然也会跟着重组。

这样一来,我先前的全部努力也会全部跟着白费……

……打断其融合过程?

我想了想,回忆起当初害得自己变成如今模样的法阵。

…不,不可行。既然他决定是逃跑,那么必然有其中的道理。想来他的仪式绝非是局限于法阵上才能使用,而他多半是额外准备了什么在融合时保全自己的手段——

可恶,凭什么啊?

看着他活下去?看着他得逞??

那么我至今原来做的一切,所牺牲所舍弃的,不都全白费了吗…!??

——恍然间,随着高度升高,身周的气流愈发狂暴…

我颈间的那个吊坠因为风而弹了起来,因为反光,而在我眼里无法忽视地闪烁着…

那个独一无二的,「雪片莲」样式的吊坠。

……

……

对啊,赌上一切,

我已经豁出这么多东西了。

无论是自己固守的道德准则,还是自己维系自己无辜样子的虚伪假面…

要是不做到最后,不就全部白费了吗?

我将那吊坠捏在手心里,看着头顶上那隐约能看见的,恶龙的影子。

说到底,魔导道具的魔导回路就是模仿着魔法节点的运作,而制造的似是似非的东西。

假如将魔导道具的魔导回路充当魔法节点使用,来承担运作魔法的载体……那毫无疑问是能做到的事情。

但是,强行按照非预定的形式运行的魔导回路,想来会直接因为「过载」而「燃起」吧?

低头看向愈发渺小的地面,

那座自己熟悉的城市,逐渐变得像是垃圾一样——开玩笑的说法,不过的确跟小时候在礼品店里看见的微缩模型一样。

………

自己做到那地步的话,想来漂浮披风也会跟着「燃起」而毁灭。

而结果定然是……

………

…嗯,只是一发,

只是一发应当是可以做到。

“点,面,锥。”

我将双手十指相扣,而那吊坠则合在两手手心间。久违地吟唱着魔法咒语——

那是自己很早以前原创的魔法咒语,虽然本质上是用于魔导武器的原型,但单独作为攻击魔法使用自然也是可以的。

原本身边弥漫开来的细雪,这时亮眼地燃烧着。连带着我身上的披风也跟着灼烧起来,我也能清晰感受到托举自己飞起的力量愈发淡薄起来——

而重力的拉扯愈发占于上风。

…不去在意。

“…贯穿吧。”

接连不断的绿色法阵串联在一起,层层地在眼前重叠起来。想到这或许是自己双眸中最后映照的景色,我便没理由不把它做到最好。

瞄准那恶龙。

瞄准那丑陋的镜像。

“Der grüne——!”

绿色的箭矢将眼前的雾气全部撕裂。

轻而易举地,

将自由翱翔着的恶龙击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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