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旅店里的三五住客出来用餐,那彩虹色长发的少女也适时地出现在了食堂里。远远地看着她,我竟然有些恍惚。

不是因为她不同寻常,而是因为她太普通了。

她就那样普通地拿着夹子将取餐区的菜夹进盘子里,然后普通地走向食堂中的小桌,普通地坐下,然后普通地夹起菜,普通地进食。

当我回过神来发现我已注视她良久时,我觉得在这个食堂里,可能我比她还要奇怪。

她的普通使得她那彩虹色的长发都显得没那么特殊,好像那对于人类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颜色。

那种晕眩感好像消失了。不错,荡然无存。

就像哪怕是一个重度晕车的人,在没有坐车时,他也几乎回忆不起自己晕车的状态。我也是这样,那彩虹发色带来的眩晕感到底是什么感觉来着?

想不起来了。

“她就是被拍成‘白熊’的那个女生吗?好像……没什么奇怪的啊。”秋水小姐带着些许疑惑说。

她也认为那少女没什么奇怪的。

是啊……

没什么奇怪的……

哪怕是,“也许没有奇怪之处就是最大的奇怪”这样的话,我也说不出口。因为她真的很普通。就算是这句话我已经想到了,我也很快忘记。这不是白熊理论的失灵,而是“彩虹色长发的少女没什么奇怪的”这个思想,此时成为了最强大的白熊,我无论如何,都忘不掉这个想法。

她真的太过于普通,普通到我没有调查的兴趣。

我不禁感到一种索然无味和怅然。

它让我想起我为何开始抽烟。

和许多人年轻时不懂事抽烟不同,我是到了三十五岁才点燃了第一支香烟。那时候,巨大的怅然包裹了我,人们印象中,我拒绝烟酒已经出了名,可是到了那个年龄,我却舍弃了一切,不顾他人异样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燃了那支烟。

借酒消愁愁更愁,借烟消除虚无,当然也不能抵抗虚无。假如有人心血来潮,想用烟填满一个空虚的房间,他会发现——

这房间空虚的意境,正是烟带来的。

我尝试了各种方法排解空虚,最后我终于找到了,就是爬山。可是,有时候我也在想,山是不是,也只是一种假象。

为什么古人会认为山中存在“山鬼”,屈原又为什么要把山鬼写得那么的俏皮?也许山本身就是一个妖精。

它总是吸引着人们,却不给人答案。

如果山还不给我答案,那我到底要到哪里去寻找那终极答案?

那彩虹色头发的少女明明给我一种美的炫惑,可此刻,为什么这么虚无。

而且明明她还被我的学生拍成了可怕的白熊。

因为彩虹长发的少女变得索然无味,那照片里的白熊,我好像也不觉得害怕了。

唉!

我究竟丢失了什么呢?怎么一切都这么的无聊?包括关于山上外星人的传说,没有那种资深的外星人研究者出现,我和秋水小姐两个门外汉,终究也只能隔靴搔痒。那么一切的一切,都显得虚无起来。

我对秋水小姐说:“可能是我想多了,嗯。现在的年轻人多么开放,就算是五颜六色的头发,也算不了什么。可能是我弄错了吧。”

秋水小姐点了点头:“不过,对着人拍照拍出的却不是人,这还是很有趣呢,要不要去问问她本人呢?”

问本人,啊,询问本人的确是最好的手段。可是仿佛有一种巨大的虚无隔绝在我和那少女的中间。我终究是没有询问她本人,也许我是为了维持她在我面前的神秘感吧。我一点也不能理解自己的想法,还有行为。

最终,我不再需要秋水小姐的陪伴,独自回到了房间里。因为觉得有些犯困,我睡了一觉。

梦里我想起了一些事。

她绝不该如此普通。

她绝不该如此平凡。

那神秘,美丽,带着仙气的女子,她怎么可能,普通到我提不起一丝兴趣呢?

不要,不要。

如果她失去了光华。

那我就……那我就……

我要成为她。

把我叫醒的,是我的那两个学生。

我昏昏沉沉地隔着门询问,他们告诉我,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时间竟然过得那么快。那我……

不行,我怎么能直接出门?

我难道,不应该打扮一下,注意一下我的仪容仪表?

我回过头,看到那狗窝一样的床铺,我不禁哑然失笑。我一个中年男人,要什么打扮?我睡觉都是没脱衣服睡的,直接出门就可以了,我用得着打扮什么?

可我还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桌上的镜子前。酒店似乎每个房间都配了镜子,今天这个时代,无论男女都要注重仪容仪表,作为老师,我只需要基本的仪容仪表就可以了,那种注重面部细节的桌面镜,我几乎没有用过。

可我现在坐了下来,端详镜中我的脸。

我的脸部皮肤保养得还是不错的,四十多岁的人了,脸上一个坑坑洼洼都没有,也没有鱼尾纹和抬头纹,下巴上也没有胡子,嘴唇还有点温润Q弹,嗯……

我发现我竟然在对着镜子嘟嘴,真是太诡异了,那看起来比照片上的白熊还要诡异。

照片上的白熊……

如今,我的确是不再害怕那白熊了。我觉得,看久了,它还挺耐看的。

作为一个成年男性,适应力的确是不错。

可是,我为什么要是一个成年男性?如果我是一名未成年的少女,是不是更好些……

这是什么想法?

听起来真奇怪,不过,并不讨厌。

就当是我文人气泛滥,又一次在古怪的地方突发奇想吧。

确定我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之后,我开了门,走向食堂。

我们这个大登山队的成员们,三三两两地分在了不同桌。我差一点没有认出秋水小姐,因为她换了发型。她把头发披了下来,看起来有点像那位彩虹色长发的少女。黝黑的长发瀑布般流下,她看起来年轻了一些。

“峰谷先生?你难道化妆了?”秋水小姐看着我的脸,对我说。

我在她的对面坐下,笑道:“我一个大男人,化什么妆?倒是你,怎么想着换发型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回到房间突然想这么做。他们都没有认出我呢,我变化真的有这么大吗?”

“嗯,主要变的不是外表,而是气质。怎么说呢……呃……”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因为我觉得秋水小姐身上突然有了一种气质。

那种她本不该有的,全女登山队那些人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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