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渊就从霍庆给的床上爬了起来。

左肩还疼,但比昨晚好了不少,霍庆那瓶药膏确实好使。

霍庆已经起了,正坐在帐篷口磨刀。

“方德那边没动静?”

“没有。”

霍庆头也不抬,“他昨晚喝了酒,打呼的声音隔两个帐篷都听得见。”

林渊理了理衣裳,把怀里的麻纸摸了摸,确认还在。

“我去了。”

营地里炊烟刚起,几个兵卒蹲在灶台边烧水。

林渊穿过空地,径直往方德的帐篷走。

方德的帐篷是营地里最大的一个,门口还挂了个挡风的厚布帘子。

林渊走到跟前,正要开口喊人,帘子从里面掀开了。

出来的是陶四,端着个铜盆往外泼水,差点泼林渊一身。

“哟,林大人?您这么早?”

“方主事起了没有?”

“刚起,正洗脸呢。您稍——”

林渊不等他说完,绕过他就掀帘子进去了。

方德果然刚起床,头发还没束,散着披在肩上,正拿巾子擦脸。

看到林渊进来,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大人?”他把巾子搭在盆沿上,“您不是去庐州府城了吗?怎么……这就回来了?”

林渊注意到方德说“这就回来了”的时候,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东西。

也是,他昨天上午走的,今天一早就回来了,快得不正常。

方德本来以为他至少得在府城待个三五天,翻翻旧账,跑跑衙门,折腾一圈再回来。

结果人不到一天就出现在面前了。

这确实不对劲。

林渊心里也在骂自己。

他昨晚光想着赶在消息传到方德之前动手,却忽略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他去得太快,回得也太快。

任何一个正常人去府城查旧账,怎么也得好几天。

他连一天都不到就回来了,还急吼吼地要见方德,方德但凡不是傻子,都会起疑。

这一步走得太急了。

但事已至此,退回去装作没来过更不可能。

林渊面上不动声色,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来。

“庐州府城我去了,没什么好看的。”

方德束着头发,动作不紧不慢。

“哦?怎么说?”

“衙门半个人都找不到,户房的书办跑了一大半,旧账乱七八糟堆了满地,被水泡得字都看不清。”

林渊摇了摇头,一脸无奈,“我翻了半天,能用的东西没几样。干耗着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回来办正事。”

方德把头发束好,转身坐到桌前,倒了杯茶。

“林大人辛苦了。那您回来是——”

“我想跟方主事商量一件事。”

“您说。”

“提前发赈。”

方德端茶抿了一口。

“提前?”

“对。从昨天进入淮南地界开始,我一路上看到的灾民少说有几千人。方主事,那些人已经断粮了。我在府城看到城南城北全是灾民,墙根底下窝着一片一片的人,有气无力。再拖下去,赈灾恐怕就变成收尸了。”

方德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林渊知道方德在想什么。

方德在想他是不是在府城看到了什么,所以才急着回来。

在府城只待了不到一天就跑回来催发赈,这不对劲。

但林渊刚才给出的理由也不是没有道理,灾民确实等不了。

这一路走来方德自己也看到了,路边那些饿得脱形的人,有些已经开始吃树皮了。

如果灾民大面积死亡,上面追查下来,第一个要问的就是:银子到了淮南为什么不发?拖延赈灾是要掉脑袋的罪名,方德再怎么胆大,也不敢顶着这顶帽子。

“方主事,我说句不好听的。”

林渊往前探了探身子,“灾民要是饿死了,不管账面上怎么写,朝廷追究下来就是咱们的事。您是押银主事,我是巡查使,到时候人人有份。”

方德的手指停了。

“再说了,”林渊继续往下说,“早发晚发都是发,拖着反而麻烦。万一灾民闹起来,冲了粮仓冲了营地,那才是大乱子。到时候庐州那边的官员往上一报,说灾民暴动,这口锅还不是扣在咱们赈灾队伍头上?”

方德沉吟了片刻。

“刘御史那边……”

“刘御史管的是监察,发赈时间又不在他职分之内。方主事您是押银主事,发赈早晚您说了算。”

方德又喝了口茶。

拖下去有风险,灾民出了事兜不住。

早发晚发银子都在自己手里,发多少、怎么发,全是他说了算。

提前发赈还有个好处,那就是打霍庆一个措手不及,让他来不及多看多想。

方德笑了起来。

“林大人说得在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褶皱。

“也不用另外搭场子了。前几天我已经让人在庐州城外东头的旱地上支好了粥棚和发赈台子,本来就是准备进城后直接用的。今天正好赶上。”

林渊心里一动。

前几天就弄好了?

也就是说方德一开始就没打算等太久。

核灾定级、审户这些都是做给上面看的流程,做完之后他随时可以开仓。粥棚搭好了,台子支好了,发赈册子也做好了。

万事俱备,就等着走个过场。

难怪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就今天?”林渊确认了一遍。

“行,午时开始。”方德挥了挥手,“我这就让人通知下去。”

林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帘子跟前的时候,方德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林大人。”

林渊回头。

方德坐在桌后头,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看着人畜无害。

“您昨天去了府城,在那边碰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儿没有?”

“有。”林渊想也没想,“城里头的汤饼又贵又难吃,五文钱一碗,汤跟刷锅水似的。”

方德笑了。

“赈灾期间物价涨是正常的,您要是手头紧,跟我说一声便是。”

“不了,习惯了。”

林渊出了帐篷,在外面长长吐了口气。

陶四在帐篷外面看着他走远,缩回帐篷里头。

“主事,这姓林的——”

“去传话。”方德打断他,“午时发赈,各处准备。告诉钱二和吴六把册子带上,别到时候出岔子。”

陶四应了一声跑出去。

方德自己坐在帐篷里,端着茶杯,笑容还挂在脸上。

他不信林渊去了府城什么都没看到。

但看到了又怎么样?

旧账做得滴水不漏,都是周榕的人经手打理的。

就算林渊翻到了什么东西,他一个从七品的巡查使,手里既没有兵,也没有人,拿什么翻天?

不过此人的确反常。

回来得太快了。

方德想了想,唤来帐篷外候着的心腹。

“去给知府程远山递个口信,就说林渊昨天进了府城,今天一早就回来了。让他查查林渊在城里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急,午时之前回不了话也无妨。反正银子在我手里,他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翻不出我的掌心。”

心腹应声去了。

方德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不急不躁。

午时发赈就午时发赈。

反正一切都在他手心里攥着,银子怎么发、发多少,都按他的册子来。

林渊要查账,让他查。

账做得干干净净,查到天荒地老也查不出毛病。

至于那些灾民?

到时候排着队领粮领银子,谁管册子上写的是什么数。

另一边,林渊回到霍庆帐篷,进去之后靠着帐柱坐下来。

左肩撞到柱子的一瞬间,经脉里窜过一股钝痛,他闷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

老于蹲在角落里啃干饼。

“方德同意了?”

“同意了,午时开始。”

“这么痛快?”

“他比我还着急。”

林渊拿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两口,“粥棚和发赈台子前几天就搭好了,他本来就准备这两天动手。我正好给了他个台阶。”

老于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那咱们怎么干?”

林渊从怀里掏出那沓麻纸,在桌上一页一页铺开。

“午时方德按他的册子点名发赈,一个县一个县来。等他念到第一个县的时候,我站出来,拿地册数据跟他当场对。”

老于盯着桌上的纸,一声不吭。

霍庆推帘进来了,身上带着一股冷风。

林渊抬头看他。

“霍校尉,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

“说。”

“等会儿方德的人要是动手,你们只管拦人,别伤人命,也别打第一拳。”

“为什么?”

“动手的是他们,挨打的是我。我一个文官,被一群衙役当着灾民的面殴打,这事情传出去才有分量。要是你们先动手,性质就变了,变成两拨人械斗,谁对谁错说不清。”

霍庆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要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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