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湘怡独自走在狭长的小巷子里,两堵灰墙夹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窄道,头顶是两家屋檐挤出的细长天空,傍晚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金线。

这条巷子是她的秘密捷径。从公交站到家,走大路要绕十五分钟,穿过去只要五分钟。以往她一个人走的时候从不觉得什么,脚步轻快,偶尔还会哼两句歌。但今天她走得很慢,高跟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回声在两面墙之间弹来弹去,像有人在身后跟着。

她还在想体育课上那段对话。

“班长,为什么我从来没在高一体育课的时候碰到过高三的呀?”

当时她们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秦伶黎靠树干上,手里转着一片掉下来的叶子,闻言看了她一眼,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高三没有体育课。”

“啊?可是课表上……”

“课表上有,但没人上。”秦伶黎把叶子往空中一抛,看着它慢悠悠地旋转下落,“到了高三,体育课要么被主科老师借走,要么改成自习。班主任会说‘体育老师生病了’,但体育老师其实好端端地在办公室喝茶。”

秋湘怡瞪大眼睛:“一整年都没有?”

“偶尔有。”秦伶黎想了想,“一模之后会放一节,二模之后再放一节,美其名曰‘放松心情’。但实际上就是让在操场上坐着背书。”

“那也太惨了吧……”

“惨?”秦伶黎偏过头看她,嘴角微微翘起来,“你现在高一,觉得高三很遥远。等你到了高二下学期,就会发现时间忽然开始加速跑,追着你,撵着你,你一回头,高一就已经在很远的后面了。”

秋湘怡被她说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往她身边靠了靠:“班长你别吓我。”

“没吓你。”秦伶黎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拍一只猫,“只是告诉你,能玩的时候好好玩。”

那只手从她头顶滑下来的时候,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秋湘怡的耳朵瞬间就红了,心跳漏了一拍,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班长到底是在安慰她,还是在逗她?

然后上课铃响了,对话就此中断。

秋湘怡走出巷子,到了自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没亮,妈妈还没下班。

她掏钥匙开门,上楼,进屋,换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发呆。

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发出“嗡”的一声。窗帘没拉,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茶几上的半杯凉白开映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人拿搅拌棒搅了一圈。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游泳馆、更衣室、秦伶黎帮她系带时手指碰到腰的感觉、出租车里秦伶黎说“你总不能什么都跟着她吧”的语气、甜品店里秦伶黎用吸管戳她杯子里那块柠檬的慢动作……

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翻来覆去地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腰。

秦伶黎的手指碰到那里的触感还残留着某种幻觉般的记忆——干燥的,微凉的,指腹带着薄茧,系带的时候慢得不正常,像是在拆一件礼物。

秋湘怡猛地缩回手,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不对不对不对。

她想的不应该是这些。

应该是——小以。

小以今天送她上车的时候,笑了一下,说“你先走吧”。那个笑容很好看,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坐在出租车里,车子拐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小以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口。

秋湘怡忽然坐起来,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她和苏小以的合照——两个人头挨着头,对着镜头比耶,那是去年中秋在公园拍的。

她点开微信,置顶的第一个对话框就是“小以💕”。

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三点,苏小以发的:“到家了吗?”

她回了“到了”,苏小以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平时苏小以会问“晚上吃什么”“作业写了吗”“要不要一起写”,今天只有一个“好”。

秋湘怡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小以,你今天……”

今天什么?今天为什么没等我?今天为什么不高兴?今天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她删掉,又打。

“小以,你到家了吗?”

太刻意了。删掉。

“小以,班长请我吃了甜品,下次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打完之后她又觉得不对——为什么要提班长?小以会不会不高兴?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最后还是删了。

手机“嗡”地一震,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不是苏小以,是秦伶黎。

“湘怡,到家了吗?”

秋湘怡心跳又快了,飞快地回了一个“到了”,附带一个乖乖坐好的表情包。

秦伶黎秒回:“吃饭了吗?”

“还没有,妈妈还没下班。”

“那别饿着,冰箱里有什么先垫垫。”

“好~”

秋湘怡发完这个“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对秦伶黎的回复总是很快、很短、很乖,像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但对苏小以,她总是想很多,字斟句酌,怕说错话,怕对方不高兴,怕——

怕什么?

她愣住了。

她怕苏小以不高兴。

为什么怕?

因为她很在乎。

有多在乎?

秋湘怡慢慢地把手机放下,重新倒回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来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苏小以的场景。那年她七岁,苏小以十岁,秋母带她去苏家做客。苏小以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丸子,看见她就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你就是湘湘?”

“嗯。”

“走,我带你去看我的娃娃。”

苏小以伸手牵住她,掌心是热的,手指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秋湘怡被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秋母,秋母笑着冲她挥挥手。

那是她第一次被苏小以牵着走。

后来无数次,过马路的时候、逛商场的时候、走在人多的地方的时候,苏小以都会很自然地伸手牵住她。掌心永远是热的,力度永远是刚好——不会弄疼她,也不会让她挣开。

秋湘怡从来没有挣开过。

她又拿起手机,这次没有再犹豫,直接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小以,今天游泳很开心,谢谢你。下次我们两个人单独去好不好?”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秋湘怡盯着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壳的边缘。

也许小以在吃饭。也许在洗澡。也许在写作业。

也许不想回。

她正胡思乱想,手机又震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苏小以打来的。

秋湘怡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喂?”

“湘湘。”苏小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平时一样,温和、平稳,带着一点笑意,“我看到了。”

“看……看到什么?”

“你说两个人单独去游泳。”

秋湘怡的耳朵又开始发烫:“嗯……就,就是觉得今天人有点多,下次我们俩去,可以好好玩……”

“好啊。”苏小以的语气很轻,像是在笑,“那说定了。”

“说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秋湘怡能听到苏小以的呼吸声,浅浅的,稳稳的。

“湘湘。”

“嗯?”

“你今天开心吗?”

秋湘怡愣了一下,想了想,诚实地回答:“开心。”

“那就好。”苏小以说,“开心就好。”

又是那种语气,温和的,包容的,像是在说“你开心就够了,我的情绪不重要”。

秋湘怡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小以。”

“嗯?”

“你今天开心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秋湘怡能听见风的声音,呼呼的,像是有风灌进了听筒。

“我?”苏小以笑了一下,“我也开心啊。游泳挺好的,下次我们俩去,我教你游。”

“好!”

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苏小以说要去吃饭了,挂了电话。

秋湘怡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显示“04:28”。

她闭上眼睛,回想刚才苏小以说的每一个字。

“开心就好。”

这句话听起来很好,但她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是什么呢?

她想不出来。

窗外天彻底暗了,楼下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有人喊“吃饭了”,有小孩在笑,有自行车铃铛响。这个世界和平常一样热闹,一样普通,一样正常。

秋湘怡坐起来,打开书包,拿出课本,翻开到今天要写的作业。

数学。函数。

她盯着第一道题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脑子里全是苏小以最后那句“开心就好”。

以及,更早之前,在游泳馆门口,苏小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游泳票的身影。

那张票本来是给她的。

不,本来就是小以的。小以给她了,她用了,小以自己没进去。

秋湘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张票一共四张。苏小以一张,林微一张,她一张,秦伶黎一张。

苏小以把票给了她,然后苏小以自己——

用的是谁的票?

秋湘怡拿起手机,翻了翻昨天拍的照片。有几张是在泳池边拍的,林微拍的,发了群里。

她放大每一张照片,找苏小以的身影。

有一张里,苏小以站在浅水区的水里,水没过她的腰,她正在擦头发,表情看不太清。

她身后是泳池的瓷砖墙,墙上贴着标语:“水深1.2米”。

苏小以站着的地方是浅水区。

她没有去深水区。

她一个人,站在浅水区,擦头发,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照片里没有秦伶黎,也没有秋湘怡,因为那时候秦伶黎正牵着秋湘怡的手在浅水区另一头慢慢走。

秋湘怡放大那张照片,盯着苏小以的身影看了很久。

她看不清苏小以的表情,但她能看清苏小以的姿势——一只手举着毛巾擦头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没有东西可攥的。在水里,能攥什么?

水。

秋湘怡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酸。

她退出照片,打开和苏小以的对话框,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小以,晚安。”

这次苏小以回得很快。

“晚安,湘湘。明天见。”

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秋湘怡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想,她好像有一点喜欢班长。

但她也想,她好像不只是有一点喜欢小以。

这两种喜欢是一样的吗?还是不一样的?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今天在游泳馆里,秦伶黎牵她的手,她心跳很快,耳朵很红,整个人像踩在云上。

但苏小以打电话来说“开心就好”的时候,她的心不是跳得快,是疼。

闷闷的,钝钝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哪一种更接近喜欢?

秋湘怡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

“小以……”

没有人听见。

窗外月亮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挂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和那条巷子顶上看到的天空一样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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