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睡了。
霍庆的帐篷在西边,离方德那边隔了老远。
老于掀开帐帘,把林渊往里一推。
“人带回来了。”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霍庆坐在床边上擦一把长刀。
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林渊身上扫了一圈。
“受伤了?”
“左肩挨了一掌。”林渊活动了一下胳膊,“死不了。”
霍庆把刀搁在一边,从床底下摸出个小瓷瓶扔过来。
“敷上,别让经脉坏了。”
林渊接住瓷瓶,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味。他也不客气,脱了外袍,把药膏往肩膀上抹。
老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开口:“林大人,您这是去府库偷东西?”
“不是偷。”林渊纠正他,“是借。”
“借?”
“对,借地册副本看看。看完就还。”
老于被噎了一下,扭头看霍庆。
霍庆没接话,只是盯着林渊。
“借到了?”
林渊从怀里掏出那沓麻纸,摊在桌上。
“八个县的数据,还差三个。”
霍庆走过来,低头看那些字迹潦草的纸张。数字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老于凑过来瞄了两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差得也太多了吧?”
“连一半都不到。”林渊把外袍重新套上,“八十万两进了淮南,方德只打算花三万两打发灾民。”
老于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三万两……”
他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手底下有个兵,叫李三。”老于忽然开口,“庐州巢县人,全家七口。发水之后,只活下来他一个。”
他蹲到地上,两只手搓着膝盖。
“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批假,让他回去看看。我没批。”
“他那个性子,回去看到家没了、人没了,一准找官府讨说法。”老于的嗓音压得更低了,“讨个屁的说法。庐州上上下下都是一条线上的人,他去了就是送死。我拦着他,不让他去。”
他停了一下,声音发涩。
“他骂我不是人。我没吭声。”
帐篷里只剩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霍庆把那沓纸整理好,递还给林渊。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逼方德提前发赈。”林渊把纸叠好揣回怀里,“在发赈的场面上,当着灾民的面,拿地册数据跟他的核灾册子一条一条对。”
霍庆的目光沉了下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林渊说,“方德手底下那帮人不会让我把话说完。”
“何止说不完。”霍庆的语气平静,“你把窟窿捅出来的那一刻,他们就得让你闭嘴。当场就得。”
“那就看他们的手快,还是我的嘴快。”
老于猛地抬起头。
“林大人——”
“不用劝。”
林渊看着他,“我来淮南就是干这个的。核灾的数据我拿到了,审户的问题我记下了,从出长安到现在,方德动了几次银箱、换了几套封条,我心里头一笔一笔都清楚。
这些东西如果不在灾民面前亮出来,它就是废纸。”
老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渊接着说:“我不指望告到朝廷去。折子递上去,赵崇一只手就能按死。我要的是在场的人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灾民知道了,你们知道了,这事儿就不是方德一个人能捂住的。”
“你要的是人证。”霍庆说。
“对。”林渊看着他,“活人比奏折管用。”
老于蹲在地上,脑袋埋在两膝之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阵,他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冲霍庆单膝跪下。
“霍校尉。”
他声音又粗又涩,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您要是答应明天帮林大人撑住场面,我老于这条命,随您使。”
霍庆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于,又看了看林渊。
“起来。”
老于不动。霍庆沉默了一会儿。
“李三的事,我也有份。他的假条到过我案头,我没批。”
他弯腰把老于从地上拽起来。
“我答应你。”
老于站起来后没再说话,只是咬着牙,眼睛红得像要渗血。
林渊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一瞬间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本来是奔着死去的。可现在这些人把命递到他手上来了,这份分量比飞升成仙沉多了。霍庆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方德那边应该还不知道你去了府库。今晚府库的人追丢了你,明天一早肯定会报到知府程远山那儿。程远山要是把消息传给方德,你就没机会了。”
“所以得赶在消息到之前。”林渊说,“明天天一亮,我就去找方德,逼他开仓发赈。”
霍庆转过头。
“你确定?”
“确定。”林渊拍了拍怀里的麻纸,“八个县的数据够用了。剩下三个,到时候随机应变。”
霍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
“林渊,我带兵十二年,见过不怕死的人。”
“嗯?”
“不怕死的人多了去了,但他们多数是不知道自己会死。”霍庆顿了顿,“你是明明知道,还往前走。这种人我头一回见。”
林渊笑了一下。
“那就承霍校尉吉言了。”
老于站在旁边,嗓子还是哑的,闷声说了句:
“林大人,明天上场的时候,我和兄弟们就在您身后站着。您往哪儿指,我们往哪儿去。”
林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别跑就行。”
“跑个屁。”老于咬着后槽牙,“谁跑谁不是人。”
霍庆摆了摆手。
“行了,都省点力气留到明天。林渊,你今晚就在我这儿睡,别回你自己帐篷了。万一方德那边有动静,也好有个照应。”
林渊也不客气,往行军床上一躺。
“那我就不客气了。”
霍庆吹灭了油灯。
帐篷里暗下来。
林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过着明天的计划。
逼方德提前发赈,当场对账,让灾民看到真相。
然后呢?
然后大概率被方德的人围上来。
死了就能飞升,任务完成。
他翻了个身,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
迷迷糊糊中他忽然觉得,明天要是真死了,也不算亏。
但要是能不死,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