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一一

某种深沉的黑暗正在退去。

那黑暗没有边界,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虚无。赫尔在那片虚无中漂浮了不知多久,直到有一种刺痛。

然后是冰冷的水。

冰冷的滑腻的液体包裹着她全身。她的肺里好像灌满了这种东西,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窒息的感觉。只是懵懂,像方才大梦初醒般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隐约能看见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透明的带着一点幽蓝色的微光。

是盖子,她躺在一个透明的容器里,容器里注满了那种滑腻的液体。

记忆迅速翻涌而上。

自己是如何凭借极高的敏捷能力渗透进无回国腹地,如何自信的执行起刺杀王室的支线任务……以及那具铠甲和那一拳。

在被高热与光所环绕的瞬间她便死了,死得连渣都不剩。

赫尔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不是因为回忆死亡而恐惧,而是因为不甘与愤怒。

自己堂堂29级游侠,雀网公会头号斥候,居然被一个乡下地方的NPC一拳打成了灰?

凭什么?

凭什么!

她猛地抬手,用力拍向头顶的透明盖子。

砰!

盖子纹丝不动。

她又拍了一下,更用力。砰!砰!

盖子终于松动了一点,她感觉到有液体从缝隙里漏出去,水位在下降。她用尽全力向上去推。

随着哗啦一声,透明的。盖子被掀开,那些滑腻的液体倾泻而出。连带着把她整个人冲了出来。

她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湿透,想要喘息,却先是猛烈的咳嗽起来。

那些液体从她喉咙里涌出,从鼻腔里涌出,也从耳朵里涌出。她趴在地上咳了好一阵,直到把最后一点液体吐干净才终于能正常呼吸。

真恶心。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全身一丝不挂皮肤上还沾着那些黏糊糊的液体。她带去王都的那些装备,那把史诗级的弓,那把用雪原狼腿骨做的匕首,那些充能月光石,全没了。

这当然是可以预计的结果。

赫尔咬了咬牙。

“醒了?”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赫尔抬头看向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一个人正靠在一根石柱上,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那人穿着东方式的便服,宽袖长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带子,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但那双眼睛倒是滴溜溜的转着,盯着赫尔那狼狈的模样,带着一点玩味的笑意。

“穿吧。”那人把衣物扔过来,“虽然比不上你之前那套,但总比光着强。”

赫尔接住衣物,没有立刻穿。她盯着那个人,声音沙哑:

“罗织会长。”

“嗯哼。”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罗织打开手里的折扇,轻轻摇了摇。扇面上写着四个字【见利忘义】。“重生点嘛,大家都是体验过的,一个人待在这里是会有多么孤单无助啊。”

“虽然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用上了。”

赫尔抹了一把脸,开始穿衣服。

衣服很简单,一件粗布内衫,一条长裤,一件外套。都是最基础的款式,没有纹饰没有附魔,穿在身上就像套了一层麻袋。

她一边系紧腰裤,一边听见罗织在身后说:

“赫尔,以你的等级和技能池,居然会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赫尔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是我们公会里最难抓的那一号呢。”

赫尔系好腰带,转过身。

“只会说风凉话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是搞情报的人水平太差了!我的操作可没问题。”

“哦?”罗织来了兴趣,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着手心,“在这个国家探查情报确实不便。但再怎么样,按系统给的提示,这里也不会有超过30级的人。”

“怎么会说是情报问题?”

赫尔走到他面前站定。她修长的身子比罗织高半个头,对这个会长投来毫不客气的眼神。

她将自己在王都的遭遇说了一遍。

从潜入内廷外围开始,到那支被接住的箭,到那些飞蛾和虎蜂,到那个从天而降的铠甲人,到那一拳……

“那家伙,”她最后说,“估计能有50级。而且那身铠甲,我怀疑能免疫威力四以下的所有攻击。”

罗织听完,若有所思地摇了摇扇子。

“50级……”

他沉吟了一下。

“真奇怪。如果有这种水平的NPC,系统在发布任务前不应该遗漏的。”

他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可惜了。”他说,“你那一身装备,攒了多久来着?三个月?在这种穷乡僻壤,想补充可难了。”

赫尔咬了咬牙。

“如果再要对付那个怪物,”她说,“我要动用压箱底的那一套。”

罗织看了她一眼。

“还是算了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劝诫的意味,“重生不会掉基础属性和技能熟练度,这点确实不错。但毁了的装备可就很难再获取了。你那压箱底的一套,用一次少一次,何必浪费在一个NPC身上?”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如果真的还要对付那个怪物,不如等其他公会的倒霉蛋们探探虚实之后再说。”

他回头看了赫尔一眼,嘴角带着笑。

“再怎么样强,也只不过是一个NPC。此行和我们雀网公会竞争的另外两家公会,X-建造和龙皇阁。他们才是更值得警惕的敌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说起来X-建造最近可是倒了霉了。”

赫尔跟了上去,并不十分关心的随口一问:“具体是怎么了?”

“他们不是弄了一批飞空艇吗?到处显摆,以为这地方没人能威胁到他们。”罗织笑着摇头,“结果你猜怎么着?不久前,有一艘飞空艇被人打坏了。”

赫尔愣了一下。

“被人打坏了?用什么打的?”

“不知道。”罗织摊了摊手,“情报组那边传来的消息是,那艘飞空艇是在执行轰炸任务的时候,被地面上什么东西一枪贯穿了气囊。”

“要不是那东西是X-建造的会长亲自监督制造的,恐怕就直接掉下来了。”

罗织笑出声来。

“现在X-建造那边估计还在吵架吧。谁该负责,谁该背锅,吵得可热闹了。”

赫尔听着,心里稍稍有些宽慰。

不只是她一个人栽了,而且就对公会的损失而言,至少她只是死了一次,装备没了。而X-建造那边,一艘飞空艇的造价够她攒十套装备。

“会长,我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罗织打开扇子摇了摇,“我洗耳恭听。”

“给我100个合适的耗材。”赫尔说,“我要把技能熟练度抬上去。”

罗织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

“真高兴你还是那么斗志昂扬。”

他拍了拍手。

“100个?哈哈,不如咱们再多加些。正好减轻一下粮食消耗的压力。”

他推开了门,清新的风涌入这屋内。

赫尔跟着他走出了房间,这个雀网公会的重生点,在不久前还是一处当地居民的神殿。

门外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上到处是人。

不,在罗织与赫尔看来,应该叫他们NPC才对。

这些穿着粗布衣服的本地人正弯着腰搬运石料,推着车运送木材,挑着一担担的食物。他们的动作很慢,很机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还有一些穿着奇异的人,是雀网公会的玩家们,他们有的站在高处指手画脚,有的靠在墙边闲聊,有的在清点物资。每个人的姿态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NPC是资源,这是所有玩家的基本共识。

赫尔扫了一眼那些本地人。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像是一群会动的木偶。偶尔有一两个抬起头,看见是穿着装备的玩家立刻又低下头去,缩起脑袋。

所有试图反抗的都已经被处决了,而剩下的自然学会了顺从。

赫尔对此毫无兴趣,她并不认为玩弄这些无聊的NPC有什么意思,也并不负责统筹公会的资源运营。

她走向广场的边缘望向远方。

在那里有一道墙,一道既长且高的墙。

它像镜子一样反射着天空的倒影,把这片土地和另一边隔绝开来。它曾经是无回国最坚固的屏障,挡住了历史上无数入侵者。

但此刻在赫尔——以及三个公会的玩家眼中,它只是一道游戏地图中的障碍。

她盯着那道墙,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达成攻略的执着。

“等着吧。”

她轻声说。

“下一次不会这么简单了。”

罗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也望向那道墙。

“不必心急。”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虽然优良的装备材料难以取得,但这地方至少耗材管够,那个麻烦的教廷也几乎不会来管。”

他摇了摇扇子,扇面上“见利忘义”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即使知道会重生,会再度来到世间,死亡的滋味也并不会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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