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他刚才就觉得,那份晚餐有点太多了。
只是当时不想辜负女仆长难得的照顾,哈维才硬着头皮全都吃了下去。
现在看来,显然是他误会了。
哈维顾不上胃里撑得难受,连忙站起身。
“抱歉,我还以为——”
伊芙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起来你很满意这顿晚餐?”
哈维硬着头皮点点头,“味道很好,女仆长您的手艺真不错,就是分量实在太多了……”
他尝试着敷衍。
“很多?”
伊芙琳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却比直接训斥更让他心虚。
“所以你就没有想过,那里面也许还有别人的份?”
冰冷的话,让哈维面色一僵。
心底准备好的后半句话怎么都接不下去了。
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亲近了些,如今又被他搞砸了吗。
不,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女仆长有没有吃晚餐。
说着想要拉近关系,又没有真的在乎过对方。
想通了这点,哈维感觉羞愧到脸热。
可比起身体上的难受,更让他坐立难安的,还是眼前这份明摆着是自己闹出来的尴尬。
“……对不起。”
哈维没再替自己找借口,而是朝着她微微躬身。
伊芙琳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她今天本就忙了一整天。
这个家伙还令她难以放心。
偏偏她一时心软,好心给他留了晚餐,到头来却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她虽然是妖精,但已经人化,需要依靠进食来补充一部分能量。
但她不太适应人类的各种香辛调料,所以只会给自己准备很少一点。
原本只是想拿这件事教育一下这个家伙。
如今看来,效果还不错。
伊芙琳故意冷着脸,盯着他,进一步挤压着哈维的底气。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那股尴尬被刻意地拉长,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到最后,哈维实在快喘不过气来。
被她这盯得不自在,他直接补上一句。
“我去给你重新做一份晚餐,女仆长,您先休息。”
伊芙琳表情一滞,迟疑地看着他。
“你?”
“嗯。”
哈维点头,“复杂的我不会,不过煮点简单的总行。总不能让你忙到现在,还连饭都没吃上。”
这也是为什么下午他没有跟那位贵族小姐的女仆待在厨房的原因。
他那粗浅的手艺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可才走出两步,腿上的力气就有些接不上。
脚下一歪,哈维差点撞到椅子。
伊芙琳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掌心贴上他手臂的瞬间,她才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很快又收回了手。
“你连路都走不稳,确定没问题?”
“只是体力还没恢复过来。”
哈维站稳后,朝她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没问题的,您先坐下休息。”
他小声补了一句,“而且,错的是我,您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可以吗?”
伊芙琳的视线稍稍靠下,看着这个勉强自己的家伙。
她本来想直接让他坐回去,告诉他自己并不需要他准备的午餐。
可看着他这副模样,拒绝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可以。”
她不愿意打消他的积极性,就稍微陪他胡闹一下好了。
哈维愣了下,眼里很快亮起一点神采。
“好的,我现在就去。”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灶台边。
晚餐时分早已过去,厨房却没有彻底冷下来。
主灶还埋着火种,拨一拨便能重新燃起。
伊芙琳就坐在他的身后,望着那道为她“工作”的背影,无意识地抿了下唇。
他动作并不利落,甚至称得上笨拙。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常待在厨房里的人。
给她惹了不少麻烦,让她时常感到麻烦。
可不知为何,看着他这样跌跌撞撞地跑去补救。
心口那股先前迟迟未散的滞涩,竟也渐渐淡了下去。
……为什么?
伊芙琳微微蹙起眉。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也没有必要。
她不理解人类复杂的情绪,也始终感觉麻烦。
公爵没有杀掉她,还扭转了她身为妖精的宿命。
但她终究不是人类。
本该这样才对。
“说起来。”
伊芙琳冷不丁地再度开口,“另外那位贵族小姐,已经住进来了?”
哈维正低头生着火,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啊。”
他这才想起来正事,苦笑道,“糟了,我忘记跟大小姐汇报这件事了。”
“她们刚才还用了我们的食材。”
伊芙琳沉默地看着他。
新的住客入住,动用了宅邸的厨房,甚至已经开始起居活动。
而负责接应的人,到现在才想起汇报。
心情又开始起伏不定了。
她撇过头淡淡道,“这件事,我刚才已经向大小姐说明过了。”
不这样做的话,她担心自己现在就将这家伙提到庭院,开始训练身为佣人的基础。
哈维没有察觉近在咫尺的危机,反而是松了口气。
“感谢女仆长。”
伊芙琳没有回应他,看了眼壶口渐渐升起的热气。
“你最好别把水烧干。”
“……我有这么不可靠吗?”
“有。”
哈维侧过头,像是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
可伊芙琳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根本看不出任何真与假。
于是他无奈叹气。
“说起来,大小姐认识对方吗?”
他把话题接了下去,“我们是不是该跟对方打个招呼,需不需要递去会面函。”
这句话说完,连哈维自己都忍不住觉得有些荒唐。
明明都已经住进同一栋宅邸了。
这种时候再正儿八经地送什么会面函,只为了从走廊这一头,郑重其事地走到另一头什么的。
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说不定会被当成什么奇怪的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可能是希望女仆长再多跟他交流几句。
可伊芙琳没有接话。
她根本不觉得这种毫无意义的话有回应的必要。
但见哈维不断地朝自己这边看来,她有些不耐烦。
“如果你还有这样的心思。”
哈维眨了眨眼。
“嗯?”
“希望今晚的教育结束后,你还能保持这份心态面对明天的工作。”
“……”
他又哪里惹到她了?
……
夜里的庭院很安静,风也很凉爽。
很适合两人坐在一处,静心沉浸于这片自然协和的静谧中。
原本是这样才对。
哈维坐在宅邸的过廊边,半天都没能把气喘匀。
这是他首次接受那令女仆们害怕的教育课程。
并且他也是第一个,在女仆长心情不算好的时候接受课程的。
勇者。
刚才那一整套近乎体罚的训练动作下来,哈维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因为白天体力透支,还是因为夜里又被她逼着在庭院里反复做那些基础动作,才会累成现在这样。
总之,他现在看见地面都觉得亲切。
如果不是还剩一点身为男性的尊严撑着,他现在大概已经想直接躺下了。
“……这女人,绝对是在公报私仇吧。”
哈维低声嘀咕了一句。
可惜庭院里只剩风声。
课程结束后,伊芙琳便潇洒地离开了。
只有那句“动作太慢,明晚继续”,像诅咒一样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想到这里,哈维就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而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明显不满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你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哈维惊讶地看向四周。
“……冥神大人?”
下一瞬——
他身前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夜色,忽然被无声地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