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是两名佣人避开旁人,私下互诉衷肠。
只要不影响工作,这在府邸内是允许的。
另外就是某个白天犯了错的人,被女仆长叫去接受再教育。
哈维并不清楚,伊芙琳教育人的方式究竟是什么样。
但他的本能感到一丝害怕。
他确实很希望女仆长能指点自己。
但那仅限于魔法。
绝不包括什么深夜加训,或者额外的体力劳动。
他现在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那个,我现在这个状态——”
“站不起来的话,可以爬过来。”
伊芙琳平静地打断了他,没有丝毫的怜悯。
这句话一出口,连一旁准备用餐的莱维娅都露出了一丝意外。
哈维更是满脸震惊地看着她。
“女仆长,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对失职的人,不需要额外的温情。”
哈维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莱维娅。
莱维娅也不希望哈维被教训得太狠。
毕竟,事情原本就是因她而起。
“那个,伊薇……”
“小姐。”
伊芙琳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嗯?”
她正在替莱维娅布置餐具,不紧不慢地问道:“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哈维今天下午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您的授意之下进行的?”
莱维娅握着刀叉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是吧。”她略显尴尬地应了一声。
“既然是您的吩咐。”
伊芙琳语气平淡地继续道,“小姐现在,确定要为失职的佣人求情吗?”
她微微抬眼,凝视着莱维娅那湛蓝色的眸子。
“是他没有完成工作在先,您却要纵容他?”
“我想,这样不利于树立您的威严,会让他更加肆无忌惮。”
伊芙琳的话让莱维娅有一丝意动。
就如同伊薇所说,她确实过于纵容哈维了,才会让他想着去接触别人。
如果今天让伊薇亲自教育他……
令他对伊薇产生不满的话……
“不是求情。”
无视了哈维期待的眼神,莱维娅有些为难地说道,“只是今天确实是我让他做了不少超出能力范围的事。”
说到这里,她略微停顿了一下。
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多少也该负一点责任作为弥补。
于是又补上了一句:
“你可以不要对他太严苛吗?伊薇,毕竟这件事里,也有我的判断失误。”
莱维娅将自己的姿态故意放低,展现出自己为难的一面。
原本以为这样能够让自己的女仆长接受。
伊芙琳却冷声道。
“即便如此——”
“明知自己体力不足,却依旧放任自己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小姐面前,仍旧是失礼。”
“……”
哈维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这算什么。
地狱级别的双重判定吗?
他瞪着伊芙琳。
伊芙琳却连目光都没有偏移半分。
她只是继续说道:
“身为侍从,无法维持体面,是能力不足。”
“明知自身能力有限,却不提前考虑后果,是判断不足。”
“这两点,都需要反省。”
哈维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是这么多家具都是我一个人再负责,我已经很努力了?”
“哈维,因为你不在,不论是二楼的清理还是厨房的准备,也都是由我一个人负责。”
“……”
不等他说话,伊芙琳又补了一句,“甚至是打水的工作。”
她看着哑口无言的哈维,嘴角突然勾起一丝冷淡的笑意。
“难道,你身为男性,还不如我一个普通的女性吗?”
即使只有三人,每日的用水量也是极为庞大的。
何况大小姐每日都要进行一到两次的沐浴,之前那些佣人留下来的清水根本不够用。
……您也算普通女性吗?
哈维在心里质问着,却不敢将其说出口。
那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令莱维娅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忍笑。
哈维顿时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小姐,你在笑吗?”
“没有。”
“你刚刚绝对笑了吧。”
“你看错了。”
“我都快累死了——”
“还能顶嘴,看来问题不大。”伊芙琳做出了判断。
莱维娅露出明显的笑容。
只是那笑意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她放下刀叉,看向伊芙琳。
“确实,哈维需要好好教育一下,但明日他要跟我去学院,为我记录笔记,伊薇?”
“我明白了,大小姐。”
哈维眼睛都快亮了。
莱维娅却又淡淡补充:
“但工作照旧。”
“……”
哈维心底那点刚升起来的感动,顿时啪地一声碎了。
可惜这位始作俑者此刻已经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拿起刀叉,像是突然对面前的晚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伊芙琳淡淡地吩咐道:“既然是小姐的意思。”
“你赶紧来,长时间的肌肉酸痛,可以用热水先解决。”
“要是在这么瘫软下去,晚上的训练,你是很难挺过去的。”
倒像是突如其来的关心……
哈维咬了咬牙,扶着墙,艰难地试图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一次。
没成功。
第二次。
还是差了一点。
莱维娅坐在桌边低垂着眉眼用餐,双肩微颤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哈维忍不住抬头看她。
“小姐。”
“什么?”
“您真的这么想笑吗……”
莱维娅抿着唇,闷声道:“我没有吧?”
“明明把我折腾成这样的人就是你?”
高贵的少女朝着他温柔一笑,“是的,你完成得很好。”
“……谢,谢谢夸奖。”
哈维表情痛苦地接受了主人的夸奖。
莱维娅眨了眨眼,终于没忍住,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如同被春风吹过的风铃。
哈维怔了一下。
连伊芙琳都微微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莱维娅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不是那种被刻意修饰过的礼貌浅笑。
是很真实的愉快。
伊芙琳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提及什么“礼仪”。
这间并不宽敞的房间,确实有种奇异的力量。
能让人不知不觉间松开了紧绷的神经。
连主仆相处时的气氛,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难得的随意与亲近。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在这种时候煞风景。
“小姐。”
“嗯?”
“晚餐要凉了。”
莱维娅轻轻点头。
“知道了。”
……
等大小姐用完晚餐,接下来便是沐浴与就寝的准备,这些自然都需要女仆在旁服侍。
这种事,哈维帮不上忙。
以他现在的状态,就算想帮,也有心无力。
更不用说女仆长不会接受。
他只得扶着墙,独自挪回厨房。
已经记不清有多久,他没有做过这样费力的活了。
一整个下午折腾下来,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发酸。
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一样。
推开厨房门的那一刻,哈维一愣。
厨房里还留着一份晚餐。
一大锅肉汤,还有三大片面包。
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哈维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他还以为女仆长那么升起,他得自己想办法解决晚餐呢。
果然。
女仆长虽然总是一脸严肃,嘴也不留情面。
但她其实很温柔的人。
嘴上说着什么“失职的人不需要温情”,结果还是给他留了这么多吃的。
甚至比平常的分量还多。
“感谢善良的女仆长大人。”
哈维在心里感谢完后,开始埋头猛吃。
热汤灌下去,他才算重新活了过来。
肉汤的热意混着小麦面包的香气,是难得的奢侈晚餐。
他实在是累极了,连胃口都比平日好了不少。
不愧是女仆长。
连炖汤都是名厨级别的水准。
直到最后一口汤都被他喝干净,哈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脸上带着几分劫后余生般的满足,往椅背上一靠。
“真畅快啊……”
也就是在这时,厨房门被推开了。
伊芙琳走了进来。
她刚服侍完莱维娅沐浴洗漱,衣袖还没有放下,露出一截白玉的藕臂。
哈维下意识看了过来,看见她这副模样面色惊讶。
女仆长,不是不能接触水吗?
去掉了手套,他甚至能看见女仆长那青葱一样的手指。
大概是沾了浴室的热气,冷淡的脸上染着薄红。
发丝也变得松散了些。
感觉,很成熟?
他脑海里冒出这么个词。
伊芙琳在看见他这副毫无规矩的坐姿,眉头立刻蹙起。
“我刚才对你说过——”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哈维还在疑惑女仆长为什么突然不说了,却发现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身前。
顺着她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落在了餐桌上。
伊芙琳闭上眼,饱满的胸脯起伏颤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等再度睁开眼时,那双眸子已经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你是猪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