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本身突兀地泛起一阵不自然的晃动。
庭院里的月光都被那道裂口吞了进去,本该温柔流淌的夜色变得沉冷粘滞。
哈维立马站了起来。
幽暗的裂隙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浑身覆盖着苍白骨质,自腰际垂落而下的白色软骨层层舒展,宛如礼裙的垂饰,在夜色里安静地轻摆着。
这副近似人类,又处处透露着非人诡谲的姿态。
伟大的冥神大人——赫拉·摩涅希丝。
就这样悄然降临。
在查阅妖精相关记录的那一天,哈维自然也翻看了有关冥神的资料。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冥神大人的姓氏“Mnemosyne”。
——竟有着“记忆”与“追忆”的两层含义,甚至冥神本人还被一些古老记载称作语言与文字之母。
明明是冥神?
哈维心里那份对“死之神明”本该有的恐惧,莫名淡了几分。
赫拉垂眸俯视着他。
她并不满意自己这位小代行者过于平静的反应。
下一刻,那修长而苍白的骨指便轻轻抚上了哈维的脸侧。
冰凉。
却并不粗砺,反倒像某种被打磨到极致的白玉,冷得让人脊背发麻。
“你到底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熟悉的轻柔音调,甚至称得上悦耳。
可哈维还是下意识绷紧了肩背。
“您指的是什么?”
“等一下。”
还没等赫拉继续开口,哈维先转头看了看四周,神情里混着一丝迟来的错愕。
“我没有画召唤阵。”
“冥神大人,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赫拉静静望着他。
那目光没有明显的不悦,也没有讥讽,只是带着一种近乎天然的高位感,像是在看一个尚未完全开化的孩子。
“既然已经与你签订了灵魂契约。”
她温柔地说道,“我自然可以随时将投影降到你的身边。”
说到这里,她微微俯身,骨指贴着哈维的脸侧往下滑过。
“还是说——”
“你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一点身为我代行者的自觉?”
哈维愣了愣。
“我当然有。”
就是因为清楚自己掌握着冥神的力量,他才没敢莽撞地直接跑去魔法协会认证。
赫拉读到了那点心思。
她没有拆穿,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心底给这个可恶的小家伙又记上了一笔。
“既然如此。”
冰冷的指尖点了点他的锁骨,赫拉的语气仍旧温柔。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有向前走出半步?”
哈维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半步?”
赫拉望着他,眸底那幽蓝的火焰轻轻摇曳。
“你身边明明就有现成的门。”
“可你却还站在门外,迟迟不肯伸手。”
哈维怔了怔,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您说的是女仆长?”
“看来,你也没有迟钝到无可救药。”
赫拉收回手,目光缓缓掠过寂静的庭院。
“长相、资质、血统、魔法的适性——她几乎已经把一切都摆在你眼前了。”
“可你和她住在同一座宅邸里这么久,居然还停在这种地步。”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并不重,却莫名让哈维觉得比直白的责备还要难受。
“我本以为,你会比现在更贪心一点。”
哈维沉默了片刻,眉头越拧越紧。
他想了很久,还是没能准确理解赫拉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赫拉看着他,片刻后,忽然抬起指尖。
下一瞬。
一些零碎而暧昧的画面,被她轻而易举地翻入了哈维的意识深处。
故事里那些男女之间复杂而直白的情感,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摆在他眼前。
哈维耳根一热,几乎是本能地想后退。
可赫拉的声音,却依旧温柔地贴了上来。
“现在明白了吗?”
“……”
哈维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冥神大人。”
“嗯?”
“您为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问了出来。
“为什么会想让我和女仆长发展出那种关系?”
赫拉静静看着他,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
“因为你太弱了。”
“我的代言人如果一直像现在这样,根本没有任何价值对得起我的期待。”
哈维喉咙一滞。
虽然这话很伤人,但他无法反驳。
不管是伊芙琳,还是莱维娅,如今与他都不是正常平等的关系。
赫拉看穿饿了他心里那点难堪,声音变得更加温柔。
“不过,你也不必灰心。”
“只要你能掌握更多的力量,变得足够有价值,许多现在看似遥远的事情,都会慢慢靠近你。”
哈维低声道:“是吗……”
可他自己听得出来,这句话里并没有多少底气。
他现在甚至都还没找到真正追求力量的道路。
沉默片刻后,哈维还是忍不住内心的渴望。
“可这和您想让我和女仆长产生感情,有什么关系?”
赫拉静静看着他。
那双幽蓝色的火焰般瞳孔映着夜色,冷淡,又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宁静。
“现在的你,什么都把握不住。”
“除了男性的身份。”
她的声音如同冰冷的丝线,一寸寸缠上哈维的呼吸。
“你若想走得更远,就必须学会靠近那些站在你更高处的存在。”
“而比起短暂的利用与脆弱的盟约,感情,反而是更稳固也更长久的纽带。”
骨质的轮廓在夜色中透着森冷而诡异的美感。
看着眼前的冥神大人,哈维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只有永恒的信仰,才配得上永恒的幽冥。”
“你要变强,也要留下足够多、足够优秀的后代。”
“冥神的信仰才能一代代流传下去。”
庭院里的夜风无声地冷了几分。
哈维怔在原地,半天都没接上话。
他原本以为赫拉只是在说什么带着恶趣味的玩笑。
可兜兜转转,她居然真的是在认真谈“信仰的延续”。
只是这思路——
怎么听都像是把他当成了某种需要不断繁衍的工具。
“……您这样说,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过分?”
赫拉平静地反问道,“我赐予了你力量。”
“你替我让名字留在人间。”
“这不是很公平吗?”
即使是那样的外表,哈维却能读懂她的理所当然。
赫拉看着他,浅笑着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你以为那些被写进人类史书里的人,哪一个不曾付出代价?”
“力量、名声、血脉、责任——从来都不是分开的东西。”
“这一点,你甚至还不如你那位小主人看得透彻。”
哈维脸上的神情顿时更尴尬了。
“可我现在连自保都成问题,您却已经考虑到后代这种事了?”
“所以我才会替你着急。”
赫拉点了点他的额头,缓缓道,“以你现在的样子,不谈延续什么,恐怕连让优秀的异性真正把目光停留在你身上,都做不到。”
哈维彻底无言。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冥神大人——
在某种意义上,和女仆长竟有些相像。
同样只看结果。
同样将效率置于一切之前。
也同样,不会给人留下自欺欺人的余地。
想到这里,哈维脑海里忽然掠过今晚训练时的一幕幕。
伊芙琳纠正他动作时那种近乎苛刻的精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还有那份远比常人更加清晰冷静的判断力。
如果说这座宅邸里,真的有人能让他在最短时间内学到些什么——
“冥神大人。”
哈维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
“我今天和女仆长的关系,应该也算稍微有了一点进展吧?”
“所以……如果我主动去请求,她有没有可能愿意教我一些魔法方面的知识?”
赫拉垂眸望着他,语气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
“那你打算怎么开口?”
“跑到她面前,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样,问她能不能教你魔法?”
“这样的话,你自己觉得,她会答应吗?”
“……”
哈维抬手抓了抓头发,脸上的神情更苦恼了几分。
“可就算您让我去接近她……”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像女仆长那样优秀的人,真的会看得上我吗?”
赫拉脸上的笑容更盛。
比起种族的差异,身份的距离,甚至比起妖精本身的危险性——
这小家伙最先在意的,居然是对方会不会接受自己。
她静静看着哈维。
那张由苍白骨质覆盖的面容上并没有太多情绪。
可她心里却第一次觉得,这蠢货总算稍微碰到了一点真正的问题。
于是。
“你为什么要这样自卑呢——”
赫拉捧起了哈维的脸,指尖正好覆在他的唇角。
那笑意并不明显,却有种说不出的妩媚与诱导意味。
“你可是冥神的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