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在城南找了间破庙的角落窝到天黑。

不是他不想找客栈,实在是兜里的银子不允许。

他靠着墙,闭眼养神,脑子里反复过着陈桥画的那几条线。

府库后墙,东厢房,第三排第四列。亥时换班,一刻钟空当。

应该够了。

天彻底黑透之后,林渊从破庙里出来。

庐州府城的夜里没什么人,偶尔几条野狗在墙根底下翻垃圾。街面上的灾民缩在屋檐下,裹着破席子,死气沉沉的。

林渊沿着陈桥指的路线,穿过两条巷子,拐过一座塌了半截的祠堂,远远看到了府库的轮廓。

府库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外围一圈青砖墙,约莫一丈半高。

墙头上看起来没插碎瓷片。

林渊蹲在暗处观察。

外门口两个守卫,一个坐着打盹,一个靠墙抱着刀,眼皮耷拉。

他耐心地等到亥时。

一个提灯笼的矮胖差役从里面晃出来,冲门口那两人嘟囔了几句。

两个守卫伸着懒腰往值房方向走,矮胖差役也提着灯笼跟着走了,大概是去喝口热水、换个人手。

门口空了。

林渊绕到后墙,踩着墙根凸出的砖缝往上攀。

后天初期的根基撑着他手指扣住墙沿翻了上去,落地时脚尖点地,几乎没发出声响。

院里黑洞洞的,东厢房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屋里全是木架子,一排一排,上面摞满了卷宗和册子。

空气里一股霉味,但陈桥说得没错,水没漫进来,地面是干的。

第三排,第四列。

林渊摸黑数过去,手指划过木架上的标签。

“庐州府·合肥县·永寿二十九年户册”“庐州府·巢县·永寿二十八年田亩册”……

他一本一本翻,找到了最新一期的地册副本——永寿三十年秋季造册,庐州府辖下十一县的田亩、户数、人口,全在这儿。

十一本,摞在一起有小半尺厚。

全抄是不可能的,时间不够。林渊从怀里掏出提前买好的麻纸和炭条,挑关键数据抄。

每个县的总户数、总田亩、分村明细。

他抄得很快,字迹潦草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但数字没错,一个都没错。

在开始抄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一刻钟实在太短了。

他只抄完了六个县就手腕发酸,额头冒汗。

正翻第七本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换班结束了。

林渊加快速度,第七本,第八本。

巢县,总户数一千三百四十二户,其中水田——

脚步声近了,有人往东厢房这边来了。

林渊把手里的册子塞回架上,麻纸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往窗户方向挪。

东厢房的窗户是木棂窗,插销早就锈了,他轻轻一推就是吱呀一声。

这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谁?!”

院里一声暴喝。

林渊翻窗而出,脚刚落地,一道劲风擦着他后脑勺过去,打在墙上,砖面碎了一块。

他拔腿就跑。

身后追出来的是个精瘦的差役,速度比他快了不止一截。林渊才跑出十几步,后背就挨了一掌。

这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他左肩胛骨上,内力灌入,整条左臂瞬间麻了。

他踉跄几步撞在墙上,牙齿磕破了嘴唇,嘴里全是血腥味。

“站住!”

后面又追上来两个。

三个人,最少都是后天中期。

他一个后天初期的底子,跑都跑不过,打就更别想了。

林渊捂着左肩,强撑着沿巷子往外窜。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干脆停下来让他们打死算了。死在搜集证据的路上,怎么也算为国为民。

但怀里那沓麻纸硌着胸口,他立刻否了这个想法。

数据要是跟着他一起没了,前面的活儿全白干。

不能死。至少今晚不能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第二个差役伸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林渊被猛地往后一拽,整个人腾空,后背重重砸在地上,五脏六腑都跟着颠了一下。

“抓住了!”

那差役一脚踩上他胸口,低头打量他。“哪来的毛贼?偷府库的东西,活腻了?”

林渊喘着粗气,嘴角的血往下淌。

他刚想开口报身份,一道黑影从墙头纵落,脚跟砸在地面青砖上,闷响一声。

那差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踩在林渊胸口的脚踝,猛地一拧。

“啊——”

差役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撞翻了巷子口的一堆杂物。

另外两个差役同时扑上来,来人侧身一闪,右手劈掌、左手横肘,两下解决。

干净利落。

巷子里安静下来。

林渊躺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那个人。

五十来岁,国字脸,络腮胡,虎口有厚茧,站在那儿稳得跟桩子似的。一身气息沉而不散,至少后天巅峰。

“你是……”

“霍校尉让我来的。”那人弯腰把林渊从地上拎起来,动作不太温柔,“他说你八成要出事。”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光天化日骑着马离开营地,大半个营盘都看见了。霍校尉不是瞎子。”

林渊扶着墙站稳,活动了一下左臂,肩胛骨那块火辣辣地疼,但骨头没断。

“你是霍庆手下的……”

“老于。”那人把林渊往预先带来的一匹马的马背上推,“废话少说,先走。那几个人没晕,等他们喊人就麻烦了。”

林渊被推上马背的时候,注意到老于右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皮肉翻卷过又愈合的那种。

老于翻身上马,一手揽着林渊催马出了巷子。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急促地敲了一阵,拐了几个弯之后,老于把马速放慢,从大路绕到城外一条干涸的河沟边上才停下来。

林渊从马上滑下来,蹲在地上缓了半天。

“你左肩那一掌不轻。”老于蹲在旁边看他,“回去得找个大夫看看,经脉可能伤了。”

“回哪儿?营地?方德的地盘?”

“霍校尉的帐篷。”

林渊抬头看他。

月光底下,老于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颧骨拉到下颌。

“霍校尉说了,你要是活着回来,他有话跟你说。”

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揣着的那沓麻纸。

还差三个县。

但八个县够不够用?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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