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一阵蓝色的辉光在幽暗的室内亮起。
那光芒来得毫无预兆,也很快又同样的消失,像是擦亮一根火柴的过程。
光芒暗淡之后,姬方向从那个形似电梯门的东西里走了出来,整个人略微摇晃,勉强的踩在实地上。
“这东西……”
他扶着墙,脸色发白。
“还是和当年一样,用着让人难受。”
那个形似电梯的装置在他身后沉默地立着。金属质地的门框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门内是一片幽深的黑暗,去路不明。
这是无回王室专用的特快通道。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抵达国境内的几处特定地点。
姬方向第一次发现这东西是千年以前。
那时候他刚与那群罪人一同来到这里,人们分散着四处探索这个陌生的地界,姬方向误打误撞闯进了一个避光的房间。他好奇地碰了碰房间深处的那扇门,门上有一个一看就很适合按手印的凹槽。
然后他感到一阵刺痛,当刺痛过后,他发现门打开了。
姬方向犹豫了一会儿,又暗自窃喜这或许是什么宝物密室。
他会后悔的,因为当第一次到达几百公里外后,他吐了整整十几分钟。
后来他才慢慢摸索出这东西的用法,往凹槽中倒入一些血液,门就会打开。血液是用来检测使用者是否为特定的人。
姬方向想起自己那些年是怎么过的:只要状态尚可,他就会每天抽血,用自己一个人的血维持着这个方便通道的运转,把重要的人员和物资快速转移。
直到孩子们出生,长大,到大儿子十二岁时,姬方向才终于能将这份重担交托。
他终于不用天天放血了。
而王室成员在十二岁后举行这项特殊仪式也成为了延续至今的传统。
“现在想想,”姬方向揉了揉肚子,“那几年真是……啧。”
顾远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那具高大的铠甲在通过那扇门的时候不得不低下头,门框的高度刚好卡着他的头盔顶部。他走出来后站直身体,一如既往地沉默。
然后是第三个人。
姜越从那片幽深的黑暗里迈出来,脚刚落地,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姬方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慢点慢点。”
他扶着姜越的胳膊,等她站稳。
“就像你刚才所做的那样,哎,要是感觉头晕,你可得说啊。我第一次用这东西的时候,吐得比谁都惨。”
姜越脸色有点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我没事。”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又回头看了看那扇门。
这就是王室特快通道。
她听说过这东西。小时候老女仆给她讲过,说这是初代王留下的神奇造物,能在眨眼之间把人送到千里之外。她一直以为那是故事。
就像那些英雄传说一样,是夸张的、被美化过的。
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亲自用上。
姬方向看着她的侧脸,心中则有些忐忑:
怎么会是她呢?
昨天夜里在他与顾远离开后,那姐妹俩似乎聊了些什么。但内容,姬方向无从得知。
他只知道当今天早上他收拾好行头,感叹着千年以后的王都也算是个比较繁华的城市,准备和顾远一起走传统的水路出发去边疆时,姜莱带领着一众人马把他拦在了门口。
那脸色,他恐怕会记很久。
阴沉的像一具浮尸。
“有个好消息。”姜莱说,声音冷得像冰。
“我准备让你使用特快通道。”
姬方向有点高兴,但又有点疑惑,特快通道确实能省下不少时间,但自己绝对已经不在可使用者的范围内。
但姜莱接下来的话,却让姬方向很是吃惊。
“姜越会和你们一起去。”
“我已经劝说过她,也搞不明白只是这么一会儿的相处,她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奇思乱想?”
姜莱愤怒又无奈,“我只能归结于青春期少女的叛逆吧。”
“姬方向,你给我听好了。”
姜莱凑近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必须全身全灵地投入,拼了性命,也要照顾好她。”
姬方向感觉非常不好。
让他想起千年以前本以为能获得吃喝不愁的财宝,却最终被迫操劳到死的每一天……
不过……
他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四处张望的姜越。
说实话,他没想到姜越会有如此的打算。
一个刚刚经历过刺杀、对社会与外界仅有粗浅认知的公主,居然主动提出要去边疆巡视,而且只是和两个刚认识一天的老东西一起。
更没想到的是姜莱居然答应了。
想不到王室子弟间也会有像她们两人这样的深厚感情。姬方向在心里感叹。
但他转念一想,这对他是好消息。
那女王,那怪物,那恶魔……表现得居然真像人类一样。在乎亲情,还会纵容家人的小小任性。
无论她是在沉迷于某种角色扮演,还是那恶魔提出的内容,与当年向自己提出的那个交易有所不同……
姬方向摇了摇头。
无谓的思考,就像河中的鱼担忧干旱来临。
“走吧。”他招呼姜越和顾远,“希望外头招待我们的人准备好了。”
放置特快通道出入口的房间不大,四面都是石墙,只有一扇门通向外头。姬方向推开门,阳光扑面而来。
外头是一处半封闭的大厅,十几个人正手忙脚乱地跑来跑去。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话,有人捧着一沓纸正在快速翻看。看到常年闭锁的门打开,那些人齐齐愣住了。
然后其中一个人反应过来,快步上前。
“请问,是王都来的特使大人吗?”
姬方向露出一个标准的商人式笑容。
“正是在下。”
他拍了拍身上的衣服今天他特意换了一身更体面的行头,深色的袍子和其他的衣物层叠,腰带上挂着代表特使身份的令牌。
“我是姬方向,奉女王陛下之命前来巡视边疆。”
那个人愣了一下。
姬方向?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但他来不及多想,赶忙躬身行礼:“下官是此地的管事,姓陈。刚刚才收到王都的密信,还没来得及准备迎接,请特使大人恕罪!”
所谓密信,其原材料是一种即使远隔两地,在书写时也可以同时显示出内容的奇异纸张。
“无妨无妨。”姬方向摆摆手,“我这个人不讲究这些虚礼。”
他边说边打量起这处大厅,其连接着几栋房屋,还挂有不少无回国的标志以及一些公文,显然是一处政府机关。
姬方向很快开始询问陈管事各类有关此地的消息,顾远则四处巡视,还不忘给自己接了一杯水。
姜越没有理会嘈杂的人群。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王都。
从小她就住在内廷里,最远去过的地方也不出王都的护城河。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一直是书里的文字、老女仆口中的故事。
她走到院子边缘的一扇窗前,向外看去。
她的视线无法望到尽头,因为在那之前,她先看见了这个国家那狭窄的边界。
所谓的国界,大多是一种虚拟的概念。
它存在于人们的精神之中,有时会依据山脉或者河流来划分,但只要存在接壤,从本质上就并非完全隔绝。
但无回国的国界不一样。
姜越透过那扇窗户看见的是一道高墙。
那道墙沿着某种弧度,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远方,它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反射着内部的景色。
姜越能看见墙里倒映着的房屋、树木、还有天上飘着的云。
只有抬头看看那些云从墙的上方飘过的轨迹,才能分辨出哪边是真实的天空,哪边是墙里的倒影。
这就是包围整个无回国的那道墙。
书上写过它,传说中这也是神赐予初代王的礼物,用以将此地和外界隔绝。它和倒悬塔的传说一起,构成了无回国最坚固的屏障。
在历史上,绝大多数有意侵入此处的势力确实都在这堵高墙前望而却步。
但显然……这次并不同于以往。
姜越眯起眼。
奇怪,有什么东西?
是有什么正在飞过那道墙?
一开始她以为是一只鸟。但那个东西太大了,大到不可能是任何鸟类。
随着其更加深入国境天空,姜越才看到那像是一个超大号的椭圆形气球,其前端画着一副凶恶的鬼脸,血盆大口,獠牙外露,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鬼脸有些滑稽,但更多的是不怀好意。
那个椭圆东西的下部镶嵌着一个吊舱似的东西,不清楚是如何连接的。
它在空中缓缓移动,向着某个方向……准确的说,应该就是附近的这片城镇。
姜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玩意儿,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所看过的书中也未有任何描述。
大厅内,有人摇响了警铃。
那声音尖锐刺耳。姜越下意识捂住耳朵,但警铃声还是一波一波地传来。
摇响警铃的人正从楼上冲下,边跑边喊:
“飞空艇又来了!”
大厅内的人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在喊“快躲起来”,有人在喊“去报告驻军”,有人抱着东西往屋里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个姓陈的管事脸色煞白,但还是强撑着向姬方向行礼:
“特使大人!您快进屋躲避!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会往下面扔——”
他的话还没说完,窗外便传来一阵响声。
姜越转头看去。
那个画着鬼脸的叫做飞空艇的东西,其底部打开了一个口子。有什么东西从那里落下,拖着长长的尾迹坠向地面。
接触了坠落物的建筑上出现一团炸开的火球,而后爆炸的声响才传入姜越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