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姬方向为此略感忧心忡忡,而姜越还正试图理解现状时,她怀里的元宝突然挣扎起来。

不是那种“换个姿势”的扭动,是剧烈的、像是恐惧着什么东西而急于逃离,它的四条腿同时蹬踹,毛茸茸的身体在姜越怀里拧成一根麻花。

“元宝别这样,元宝…”

姜越安慰的话还没说完,元宝已经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它落地后没有立刻跑远而是回头咬住姜越的裙角,用力往外拽。

那动作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主人快走,离开这里。

姜越低头看着它,一脸茫然:“元宝?到底怎么了?”

元宝松开嘴冲她呜咽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以及……恐惧。

然后它转向破碎的窗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姜越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窗外只有昏黄的天光和渐浓的树影,什么也没有。

但元宝开始往后退。它退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姜越一眼,呜咽声更急了。见主人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它终于放弃了,屈从于求生的本能。

元宝转身从破碎的窗台一跃而出,消失在园林的阴影里。

“元宝!”

姜越想追,但被司马铃拦住了。

“别动。”司马铃的语气十分严肃。

姬方向也站起身,眼睛盯着窗外,眉头皱了起来。

顾远也又一次摆出警戒的姿态,那具沉默的铠甲转向窗外,姿态收紧,右手握拳。就像他不久之前将那个刺客打成飞灰一样。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姬方向突然开口。

“没那必要。”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

“是我们的女王大人回来了。”

姜越愣了一下。

窗外,那些沙沙声变成了更清晰的动静。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园林,朝这边走来。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第一批身影出现在姜越的视野里。

它们从树影中走出来,一步一步,动作僵硬却整齐。有穿铠甲的,有穿长袍的,有穿粗布衣服的。它们的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睛空洞地盯着前方,嘴唇紧闭。

它们的共同点是:没有血色。

惨白的皮肤,灰黑的嘴唇,还有身上那些或大或小的伤口,有的脖颈上有一道狰狞的裂口,有的胸口塌陷了一块,有的半边脸都烂了。

尸体。

姜越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见过尸体。葬礼上那些被姐姐杀掉的人,她见过,但那是并不清醒的混乱中的惊鸿一瞥,不像现在这样一群尸体整齐地走来,像是士兵在列队。

它们走到窗外的空地上停住了。

然后姜越注意到了它们的脚下。

那些尸体在渗血,不是从伤口往外喷,而是从皮肤表面慢慢渗出,一滴一滴汇成细流。那些细流在地上聚集蜿蜒,最后汇成一条细细的血河。

血河顺着地面流淌,径直流到窗台之下。

有什么东西从血河里站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像是血水凝聚成的人形。随着血水下落,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而具体,裙摆的褶皱,腰身的曲线,披散的长发,还有那张姜越再熟悉不过的脸。

姜莱。

她从血河中站起,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跨过窗台,走进房间。

那扇破碎的窗户对她来说就像一道恰巧的门。

“都在呢。”

姜莱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最后落在顾远身上。

那具铠甲还保持着警戒的姿势,拳头紧握,身体紧绷。

姜莱笑了。

“何必如此紧张?”

她走近顾远,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虽然看着差不多,但你心里清楚吧,这和你当年对付的那种丑恶的东西,本质是不一样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顾远的胸甲。铁甲发出清脆的声响。

“更何况,你的新生是我赐予的。”

她收回手,歪着头看着那具沉默的铠甲。

“这时候作为传说中的第一骑士,你应该好好向我宣誓效忠才对。”

顾远没有动。

但姜越注意到,它握拳的手更紧了一点。那具铠甲的整体姿态变得僵硬,不是恐惧的僵硬,是愤怒的僵硬。

房间里突然多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哎呀呀!”

姬方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默。他快步走上前,脸上堆出一个圆滑的笑容,双手微微抬起,像是拥抱的姿态。

“女王陛下,您见谅,您见谅!”

他挡在顾远和姜莱之间,姿态放得很低。

“我们几个都才刚从坟墓里爬出来,脑子也没那么清醒,说话做事可能不太周到。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姜莱看着他,眨了眨眼。

“那不可能的。”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居然侮辱我的手艺?”

“还希望我原谅你?”

姬方向的笑容僵在脸上。

姜莱盯着他。那双眼睛,姬方向有看见那双眼中凝固的血色,此刻正像是要把自己吞没一般。

姬方向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

那是千年以前,他一生本认为只会体会一次的对于确定将会死亡的恐惧。

然后姜莱笑了。

“其实不用啦。”

她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我刚才对顾远那么说,只是觉得这样会很有趣。而且既然我是君主它是骑士,我提出这种要求也很正常嘛,对不对?”

姬方向赶忙跟着陪笑。

他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衬衣已经湿透了。

两人就这样互相笑着,直到姜莱面色一冷。

“笑够了吗?”

姬方向赶忙收起了笑容。

“笑够了就把这儿刚才发生的事给我说清楚。”

她随手一招,窗外的一具尸体走了进来,在她身后趴下,四肢弯曲着撑起背部。姜莱十分自然的坐了上去,翘起二郎腿,那姿态像是在坐一张极舒适的沙发。

姬方向收敛了脸上的圆滑,开始讲述。

他说了那个刺客,以及司马铃是如何追踪,而顾远又是怎样将其打成飞灰,说了其身上装备可能的来历,以及自己对于其身份的推测。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多余的废话。

姜莱听完点了点头,而后转向司马铃。

“以你的本事,能追踪到那家伙来时的路吗?”

司马铃脸上依然是那副淡漠的表情,“我已经记录了那个人的信息素。”她说,“但我手中可使用的虫子数量不足。如果需要大范围搜索,速度会很慢。”

姜莱听完,没有任何犹豫。

“既然如此,之后只要有能方便到你工作的事,我以最高权力替你担保。一切皆可为。”

她看着司马铃,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对于今日晚餐的安排。

司马铃的眼神微动。

那是姜越第一次看见司马铃的表情有变化,虽然只是很细微的一点,但确实无误。

司马铃跟着便正身向前,对姜莱行礼。

“谢陛下。”

然后她便转身,从向内的门离开。

姜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道中,既无惊讶也不迟疑。

姜莱在司马铃走后称赞道:“我真的很喜欢这种有能力又很有效率的人。”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因欣赏而生的愉悦。

“如果她是个男人,没准我会爱上她呢。”

姬方向在一旁听着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如果真是那样,那你们俩会成为这个国家历史上最恐怖的情侣。

当然,他脸上依然保持着谦卑的笑容。

“陛下。”姬方向清了清嗓子,“那我和顾远就不打扰你们姐妹相会了。时隔千年,我们两个老骨头也想出去走走,看看这个国家发展成什么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顾远跟自己走。

顾远沉默地转身,已然准备离开。

“等等。”

姜莱却并未同意。

姬方向的脚步顿了一下,“陛下是又有何吩咐啊?”

“怎么能那么说呢?姬方向你也是,怎么能那么客气呢?”

姜莱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像是真的在为他着想。

她站起身走到姬方向面前,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你是我和妹妹的祖先,从地位上来说也是先代的王。我们之间,没必要那么在乎君臣之礼呀。”

姬方向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的预感。

“你想去看看这个国家变成什么样了?”

“那很好啊!”

姜莱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女孩。

她拍了拍手,又说道:

“我最近呢,也确实想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巡查一下王国的边疆。毕竟官员的奏折写得再漂亮,也比不过亲眼所见嘛。”

她一边说一边绕着姬方向踱步。

“而且这个人一定要是绝对忠于国家的爱国者,对吧?也一定要是绝对能服众的权威,对吧?最好脑子还灵活变通,对吧?”

她在姬方向面前站定,侧首对视,明明她比自己矮一个头,但姬方向却感觉自己正被俯视。

“而我想来想去,这个人选……”

姜莱的笑容更灿烂了。

“果然只有你了吧?”

姬方向站在原地,感觉像刚被人扔进王城宽阔的护城河中,还是在冬季。

他的眼角止不住地抽搐。

姜越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突然有点想笑,但出于王室的礼仪和素养,她忍住了

在宣布完这一决定后,姜莱也看向了自己的妹妹。

“姜越。”姜莱朝她伸出手。

姜越走过去握住了姐姐的手,还是熟悉的感觉。

姜莱把她拉到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没事的。”她说,“那些入侵者,我会让他们后悔的,后悔在今天以后没有速死。”

姜越靠在她身上,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正在降临。那些沉默的尸体在不知如何的命令下散开,融入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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