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正在帐篷里啃一只酱肘子,油汪汪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一边啃一边翻册子。
“方主事,我想先行一步去庐州府城。”
方德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肉。
“去府城干嘛?”
“查账。”林渊理直气壮,“淮南布政使司的赈灾银拨付记录,按章程应在府一级存档。我这个巡查使既然有权查阅收支账册,总不能光盯着您这头看。府城那边的旧账我也得翻一翻。”
方德的咀嚼动作停了下来,他打量了林渊两眼,把啃剩的骨头往盘子里一扔,拿帕子擦了擦手。
“您要去看旧账?”
“对。”
“淮南府城可不比这儿,那地方的水退了不到半个月,城里头乱得很。您一个人进去,安全上——”
“我自己的命,不劳方主事操心。”
方德笑了起来。
“行。那林大人路上小心。赈灾队伍过几天就开拔去庐州,到时候我们在城里汇合。”
他答应得痛快,甚至没多问一句。
林渊出了帐篷,在霍庆的目光中翻身上马。
方德不拦他的原因很简单,一个从七品的巡查使,手里没兵没人,去了府城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就算他把旧账翻烂了,定灾定级的权力也不在他手上。
再说旧账早就做得天衣无缝,府城上下都是自家人,该怎么应付,不必他多交代。
方德大概还巴不得他走远一点,省得在身边碍眼。
从营地到庐州府城大约四十里路,上午出发,马不停蹄,午后就到了。
庐州府城比林渊想象中好一些,也比想象中差一些。
好的地方是城墙还在,城门还开着,街面上有人走动。
差的地方是满街泥泞,沿街铺面十间关了七间,墙根底下窝着成片的灾民,有气无力地缩在破席子底下。
空气里弥漫着潮朽的霉味,夹杂着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腐臭。
林渊牵着马进了城,沿主街走了一截。
周铮临行前给他说过,陈桥在庐州府衙当书办,管的是户房档案,平日住在城南土地庙旁边的一条巷子里。
林渊找了个卖汤饼的摊子坐下来。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瘸腿老头,煮面的锅底结了一层黑垢,汤水浑浊,但好歹是热的。
“老丈,城南土地庙怎么走?”
瘸腿老头用勺子指了个方向,又补了一句:“那片发水淹了不少,路不好走。”
林渊吃完汤饼,搁了五文钱在桌上,牵马往城南去。
土地庙不大,半人高的围墙塌了一截,庙门敞着,里面挤了七八个灾民。
旁边那条巷子倒是好找,窄窄的一条土路,两边是低矮的民房。
林渊拴了马,挨门数到第三户。
门是木板门,上头糊了一层黄泥,被水泡过后泥皮脱了大半。
他敲了三下。
一阵窸窣声响,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门后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颧骨高,眼窝深,面色蜡黄,下巴上三四天没刮的胡茬乱糟糟地支棱着。
“谁?”
“周铮让我来的。”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眨了两下。
“你是……”
“林渊,拾遗,现任淮南赈灾巡查使。”
陈桥把门又关了一寸。
“不认识。”
“周铮,太常寺主簿,正九品,住崇义坊,你跟他是永寿十二年同科的乡试。他说你当年借过他二两银子买书,到现在没还。”
门缝停住了。
过了半晌,陈桥把门拉开,往巷子两头看了看,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桌一张床一把椅子,角落里堆着几捆卷宗。水泡过的痕迹很明显,墙根有一道齐腰高的水渍线。
陈桥关了门,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谈不上友好。
“你来干什么?”
“找你帮忙。”
“帮什么忙。”
“我要庐州府各县的地册副本。”
陈桥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他盯着林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头。
“你走吧。”
“陈桥——”
“我说你走吧。”陈桥的声音压得很低,“地册副本在府库里头,那是知府衙门的东西。你知不知道庐州知府程远山是谁的人?布政使周榕的门生。周榕又是谁的人?京城赵崇的人。”
他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往外点。
“你朝廷来的赈灾队伍,押银主事方德,也是赵崇的人。这一条线从上到下串得死死的,你一个从七品巡查使跑到我这儿来要地册?你是嫌我活得太长了还是嫌你自己活得太长了?”
林渊拉过那把椅子坐下来。
“我嫌我自己活得太长了。”
陈桥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实话。”林渊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翻开,递给陈桥。“你看看。”
陈桥犹豫了一下,接过去。
他低头看了几行,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越往后翻,他的眉心拧得越紧。
“柳家湾,七十二户,方德报三十户。河口镇,三百余户,方德报一百五十户。南湾村,一百一十三户,方德报五十户……”
他一页一页地翻,嘴里念念有词,翻到后半截,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死伤过千?”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喉结滚了一下,“河口镇……我表叔一家就住河口镇。”
“我亲眼数的,亲耳听的。”林渊说,“每个村子我都进去了,每户人家我都问过。”
陈桥合上册子,没有还给林渊,攥在手里,低着头不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阵。
“方德核灾定了六等。”林渊接着说,“受灾四千二百户,极贫四百三十一户。八十万两赈灾银,他只需要掏三万两就能把账做平。剩下七十七万两,说是修河堤、建房子。修不修,建不建,你比我清楚。”
陈桥抬起头。
“我当然清楚。”
“去年秋天淮南就发过一次小汛,朝廷拨了十二万两修缮河堤。银子到了布政使司,周榕截了四成,拨到庐州府,程远山又截了三成。真正用在河堤上的不到三万两。三万两修什么河堤?糊了层泥皮上去。今年开春一涨水,泥皮全冲了。”
他苦笑了一下。
“你以为今年这场大水为什么这么厉害?天灾是一小半,人祸才是大头。河堤要是去年修结实了,庐州十一个县不至于淹成这样。”
林渊没接话,等他说完。
陈桥把册子放到桌上,用手掌来回搓了搓脸。
“林大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记的这些东西,你查的这些数字,有用吗?”
“有用。”
“怎么个有用法?方德是赵崇的人,府城里面也都是赵崇的人,你告到哪儿去?告到布政使司?那里一样不干净。告到朝廷?赵崇一手遮天——”
“我不告。”
陈桥一愣。
“我不走告的路。”林渊说,“告来告去,折子递上去就石沉大海了。我要地册副本,不是为了写奏折。”
“那你要干什么?”
“等方德发赈的时候,当场对账。他报四千二百户,地册上写的是多少户?他说受灾田亩三万亩,地册上登记的总田亩是多少?当着灾民的面,一笔一笔对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数字是怎么来的。”
陈桥盯着他。
“你疯了。当场对账?方德手底下那帮衙役可不是吃素的,个个都有后天中期的身手,你真敢在发赈的时候捅这个窟窿,他们能让你活着走出来?”
“死了更好。”
林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
陈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这条命不值钱。”林渊往椅背上一靠,“但在我死之前,我得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真相。灾民也好,其他人也好,总得有人看到这些数字。方德做账做得再漂亮,拿地册一对,全是窟窿。”
“你就不怕白死?”
“不怕。”
陈桥沉默了很久。
屋外传来巷子里灾民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有气无力。
“地册副本在府库东厢房,第三排第四列的木架子上。”陈桥终于开了口,“庐州十一个县的地册全在那儿,没被水泡。府库地势最高,发水那天水只漫到门槛。”
他从桌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拿笔勾了几条线。
“府库有两道门,外门两个守卫,内门一个。白天守得严,晚上亥时换班,换班的时候有大约一刻钟的空当。从这条巷子过去翻后墙进去最近。”
他画完,把纸推给林渊。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从来没找过我。不管事情成不成,不管你是死是活,我的名字不能出现在任何地方。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我不能跟你一块儿送命。”
林渊拿起那张纸,叠好塞进怀里。
“我今天来过这条巷子吗?”
陈桥看了他一眼。
“没来过。”
“那不就结了。”林渊站起来,拿回自己的小册子揣好,走到门口。
拉门之前他回了一下头。
“对了,周铮说那二两银子——”
“回去告诉他,老子早就还了!是他自己忘了!”
林渊笑了一声,拉门出去。
巷子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太阳被云层遮了大半。他牵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亥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