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窗台破碎的方向,里头的墙壁上钉着几支箭,地板上散落着放射状的玻璃渣和木屑。
床铺上落了一层厚灰,姬方向小心的挪动,却还是踩到一块碎玻璃,嘎吱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有些无奈。
“真该庆幸你姐有先见之明。”
他在一片狼藉中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看着从窗台回来的顾远和司马铃。
姬方向又看了看躲在一旁的姜越,此刻她正抱着元宝,这条狗狗在不久前跑来保护主人,对着它认为可疑的外来者——姬方向吠叫不停。
“先把他们俩派来了。”他指了指顾远与司马铃,“如果只有我,你我两人早都被射死了。”
姜越抱着元宝,一脸惊魂未定的神色,对于她这样的大家闺秀,刚才的事多少有点超纲。
姬方向的目光落在顾远手上,那铁手套里攥着一把零零碎碎的东西。
“嚯,就带回来了这些?”
顾远走上前,把那些东西放在姬方向面前的地板上。弓的残片,匕首的断柄,几枚拇指大小的宝石折射着细碎的光。
姬方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顾远。
“……我就问一句。”
他顿了顿。
“你是怎么折腾的,能把一整个人打成只剩这么点?”
顾远沉默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姬方向盯着那具铠甲看了几秒,想起了不久之前这位第一骑士在窗外一跃而起,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天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而在地上造出一道浅坑的事情。
那一瞬间姬方向就知道,那个入侵者怕是凶多吉少。
“行吧。”姬方向收回目光,没再追问,“至少我们还有这些破烂。”
他伸手捡起那块弓的残片,翻来覆去地看。弓臂已经断成两截,断口处还残留着烧灼的痕迹,但木质纹理和镶嵌的纹路还能辨认。
“嗯……”
他又拿起匕首的断柄,对着光看了几眼,然后拿起那些宝石,一颗一颗地端详。
姜越抱着元宝,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你……您看出什么了?”
姬方向没回答,继续看。他把宝石对着光,眯起眼,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最后把东西放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片。
“弓的木材是铁心木,产自南方雨林,离这儿少说三千公里。匕首的柄是生物材质,从强度来看至少也是个飞龙类,那玩意儿只在北边的冰原上有。至于这些宝石……”
他拿起其中一颗,对着光晃了晃。
“已经被提前充满魔力的月光石。魔力的性质看来也很纯净,虽然不知道现在这东西的造价如何,但这几颗当年买我的命应该是够了。”
他把宝石扔回地上,拍了拍手。
“所以我的结论是,这个刺客身上的装备,来自天南海北,全是稀有材料。随便哪一件拿出来,都是普通人看也不敢的奢侈品。”
他看向顾远。
“你确定她是个刺客?”
顾远沉默。
“我的意思是,”姬方向摊了摊手,“谁会派这么金贵的士兵去当消耗品?像是用秘银做夜壶一样。”
他想了想,又问顾远:“对了,那个人长什么样?你总该看清了吧?”
顾远依然沉默。
姬方向等了几秒。
顾远还是一言不发,姬方向看了看司马铃,后者只说:“采集到的信息素表明那刺客是个雌性。”
“那个……”
姜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姬方向转头,看见她抱着元宝站起,走到房间角落的书桌前,用一只手翻找着什么。
“我有个办法……”
她找出一沓纸,还有一支鹅毛笔。那纸是她平时练字用的,裁得整整齐齐,边角还印有花纹。她抱着这些东西走到顾远面前,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您……您可以用写的。”
顾远低头看着她。
那双铁手套包裹的手,刚才一拳把人打成灰的手此刻接过那支细小的鹅毛笔。
手太大而笔太小,铁手指捏着笔杆的样子像是巨人捏着一根牙签。姜越担心那笔会不会被捏断,但顾远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捏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顾远蹲下以让自己能凑近地面。然后把纸铺在地板上开始写字。
这画面多少有点滑稽。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姜越凑过去看,然后愣了一下。
字迹很清秀。
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甚至有些娟秀的味道。看着完全不像一个武夫或者暴力狂能有的水平。
顾远写了好一会,它描述得很细:刺客的身形、动作、使用的武器、射箭的姿势、最后那一下的应对。还有临死之前。
“临死前她说可惜了主武器,史诗级的,又得从头攒材料了。”
姬方向复述了一遍这句话,他看完这段描述,烦躁地抓了抓脑袋。
“尖耳朵,擅长弓箭和丛林战……”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我是听说有这种种族。叫什么来着……精灵?对,有人这么叫。但那玩意儿至少在这片大陆上没有。海外的话,我就不清楚了。”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问题是,就算是海外来的,也没有理由入侵无回国啊。”
他掰着手指头数:“这地方要钱没钱,要资源没资源,唯一有特色的就是创立国家的那个恐怖传说。教廷那边更是把这儿定性成不祥之地,正经人谁愿意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别说专门派个一身稀有装备的高手来刺杀一个公主。这成本根本收不回来。”
“或许是雇佣兵。”司马铃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司马铃此时手上正停着一只飞蛾,她似乎正从飞蛾身上获取某些信息,脸上依然是那副淡漠的表情。
“有人出钱,有人接单。不需要理由。”
姬方向摇了摇头。
“不对。如果是花钱请来的雇佣兵,面对必死的局面,反应不该是这样。”
他指了指顾远写的那段描述。
“你看她临死前居然还惦记着装备,这是正常人吗?”
“我年轻时走南闯北,对付过不少佣兵。那些人精得很,眼见局势十分不利,第一反应是谈判求饶、或者直接开溜。实在跑不掉反手拿雇主当投名状也不是没可能。”
“但这个……”他敲了敲那张纸,“她不恐惧不愤怒。非要说是有点后悔,但后悔的却是可惜装备?”
姬方向停下脚步,看着姜越。
“这简直就像是从天而降,凭空冒出来一个跟王室有仇的高手,专门来杀你。”
他顿了顿。
“姜越,我问你个问题。”
姜越抱着元宝,紧张地看着他。
“无回国历代的王,有过很多暴君吗?”
姜越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没有!”她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第一代王传下来的宗旨就是与人为善!历代都是这么做的!书上写得很清楚!”
姬方向看着她涨红的脸,撇了撇嘴。
“我好像是这么说过。”
他挠了挠头。
“但那可不是作为王的建议啊。”
姜越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抱着元宝干瞪眼。
元宝在她怀里呜咽了一声,把脑袋埋进她胳膊底下。
司马铃从窗边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一颗宝石。她对着光看了看,然后翻过宝石,盯着背面某个地方。
“这里有字。”
姬方向凑过去。
宝石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细得像头发丝。他眯着眼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认出来。
“你认识?”
司马铃摇了摇头。
“不认识。但不是大陆的任何一种文字。”
她把宝石扔回地上,拍了拍手。
“不过无所谓。”
她看向窗外,停在手上的飞蛾重新扑动翅膀,飞入黄昏之中。
“不管她是谁,从哪来,为什么来。”
“能派第一个,就能派第二个。”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姬方向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你说得对。”他看着地上那堆碎片,“问题是,我们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